祭
我们在山坡上聚会,诗人死了,就死在这山坡上。满山遍野的醉死草随风摇曳着,无数淡紫色的花朵怒放着,空气甜丝丝的。诗人就躺在一棵很大的食鸟树下,只剩下一付骨架,白森森的。
我可以想象出诗人是怎么死的:他脱光了衣服,躺在草地上,摘下身边的醉死花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咀嚼,直到浑身麻痹。然后闻风而动的紫虻就来了,将他啃食干净。
死了个人,这是大事件。村里就十五个人,都在这里,十四个站着,一个躺着。村里的人可以分成三类——大耳贼、独眼、我是猎手,其他人是赚猎手钱的人,还有就是诗人。诗人属于另类,但总归是一条命,所以我们都来了。
假神仙今天穿得很正经,手里还拿了一串念珠,他站在骨骸面前,念着诗人的遗书:“我以为这里是梦里的伊甸园,我错了。这里是美丽的地狱,美丽得像天堂,却还是地狱。我来错了地方。”
我盯着诗人的头骨,看得有些发痴。原来去掉血肉的人就是这样。我仔细回想着诗人原来的样子——黄黄的永远洗不干净的脸,纹了刺青的光头,高高的瘦弱的身子——然后将它们和眼前的骨架拼合,这很困难。
假神仙咳嗽一声,开始诵读悼词:“我们在异乡送别同胞,将这悲伤的一刻化作一点星光,保留在我们的记忆里。记忆中已有无数的光点,所有的悲伤和快乐,汇聚成了我们心里的银河。无论那星光微弱或灿烂,恒久或短暂,鲜明或遥远,都是重要的,都是我们人生的标识,将指引着我们继续征途。我们祝愿逝者,祝愿离开的人已经找到所寻觅的,得到所渴求的,明悟所疑惑的。我们祈求逝者不要离开,继续和我们一起面对未来。”
我抬起头,看着假神仙那张干瘦的满是皱纹的老脸,他到底信仰的是什么宗教?我看看其他人,大家都没有说话,此时的悲伤是真实的,或许不见得是为了诗人悲伤——他还没那份人缘——总之是在悲伤着。这就让葬礼很像那么回事了。好好依偎在容美人身边流着眼泪,我相信好好的眼泪是清纯的,她才十九岁,纤细得像一株小草。但愿她不会成为美丽而又致命的醉死草。不过即使那样,我还是爱她。
假神仙问:“火化还是土葬?”
大耳贼说:“烧成骨灰然后就埋这里吧,诗人说过他不愿意回家。”
于是我和独眼开始挖坑,很小的一个坑。大耳贼用开山刀将骨头砍碎放进坑里,浇上燃烧剂点火。火焰熄灭以后坑里就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填平土以后,容美人拿出一面小镜子盖在上面,说诗人以前最喜欢照镜子了,就拿这个当墓碑好了。
我们下山的时候,天黑了下来。天上那两个月亮一般大小,像怪兽的两只眼睛,炯炯地俯视着我们。食鸟树上发出一声悲鸣,又有一只蝠鸟倒霉了,那声音很凄惨,我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酒
回到村子,我们都去了活神仙的酒馆。活神仙说,今天请客。
酒是用麦子酿的,掺了醉死花,辣中带甜,劲很大。麦种是活神仙带来的,随便洒在地上,竟然就活了。活神仙不会农活,也懒得管,当野草一样种,现在已经是不小的一大片面积,收割的时候全村人都要帮忙。
我不太喜欢喝酒,只是坐在那里端着杯子,另外一只手玩着诗人的副脑芯片。把记忆和经验传承下去,这是宇航员的规矩,可诗人的副脑谁也不想要,天知道读了以后会不会像诗人一样变成神经质。那芯片只有大拇指大小,黑色的一小片。紫虻真是吃家,连芯片的神经端口都吃了,除非用仪器,否则这副脑就是废物一件。我琢磨着,在上面钻个眼找根绳子穿上应该很好玩,还没有拿副脑做项链坠子的呢。
活神仙也在忙,反正是招待,斟酒什么的就让我们自便了。他拿着诗人的头骨在屋子里到处走,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摆好。火化诗人的时候,他说把头骨留下吧,放在我店里做个纪念。我们都明白,他只不过是想拿来做个装饰罢了。
“我还要看你玩飞刀。”好好坐到我面前说。
我笑了笑,把芯片放进兜里,然后摊开左手。我的圆飞刀从手套的夹层里滑出来,慢慢浮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盘旋。好好盯住那飞刀,猛地伸手就抓。这么个玩法其实有些危险,小丫头不知好歹,那飞刀的边缘削铁如泥,真抓住了她手就废了。不过她当然啥也没抓住,我漫不经心地控制着飞刀绕着好好转着圈子逗她玩,每次就差那么一点抓着。好好兴奋得又笑又叫,脸蛋儿红扑扑的。我知道大耳贼和独眼这时都盯着我看,我不怕。
“小刀别闹了。”容美人坐在独眼那一桌,似乎是看得提心吊胆了。“好好你过来。”
“心疼女儿了?”独眼坏笑,在容美人胸口掏了一把。“我再让你生几个仔娃好了。”
“滚一边去。”容美人白了他一眼,起身朝我走来。
“我要和小刀比试酒量。”好好跟她妈说。
屋子里的人都大笑,谁都知道我喝酒不行。
“小刀你也有今天哇!”大耳贼摸了摸大耳朵,笑着灌了一大口酒。
“今晚来不来?”容美人没有理睬女儿,拿过我的酒杯喝了一口,俯身看着我。她换了一件低胸的裙子,白花花的胸脯露出大半,在我眼前起伏。“不收钱。”
众人哗然。独眼尖叫:“美人今天义卖喽!”
我笑着摇摇头。然后我就挨了一记耳光。这女人的手劲还真不小。
“别给脸不要脸。”容美人盯着我冷笑。“老娘知道你打什么龌龊主意。就凭你这下三滥,也想着我们好好?”她直起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鼻子。“好好是要回地球的。”
我低下头,看着飞刀在我的食指上疾速旋转,然后我抬眼,瞪着她。她毫不示弱,又将杯里的残酒泼了我一脸。
在我心里面,容美人已经死了七遍八遍了,可我连手指头也没动一下,就这么看着好好将她连拉带拽地劝出了酒馆。跟着独眼跳起来,屁颠屁颠地跟着跑出去,一边说:“美人别生气,老子来陪你。”
大耳贼一直在哈哈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端着杯子晃晃悠悠地走到我这一桌坐下,又给我斟了一满杯酒。“谁叫你从来不上美人的床?白痴都知道你在想啥哩。”
“笑个屁!”我恶狠狠地说,一口喝下那杯酒,顿时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大耳贼竖起耳朵,煞有其事地做聆听状,然后说:“下雨了。”
这狗日的耳朵还真尖,外面果然下雨了。等我醉醺醺地走出酒馆,外面已然一片瓢泼。我走了几步,猛地停住脚。前面的篱笆桩子上,盘着一条飞蛇。
和这里所有的生物一样,飞蛇也是极美丽的。它宽大扁平的身体盘绕在柱子上,五色的鳞片光彩斑斓,炫耀着自己的风采。它无聊地张大了嘴巴,露出一嘴细牙,流线型的小脑袋探出来悬空摇摆着。飞蛇没有舌头,所以吐不了信子,但在鼻孔两端,两根细细的胡须像鞭子一样来回晃荡着。这鞭子是它的法宝,不但能嗅出最微弱的味道,而且会放电——七千伏的电流足以致命。这厮可能是想躲雨,居然跑进村子来了。它感觉到我的出现,头转过来,赤色的眼珠子死死瞄准了我。
我知道这东西真的会飞,能从一棵食鸟树滑翔到另一棵食鸟树,风好的时候还能在空中扭动宽阔的身躯,做出一些很曼妙的特技。飞蛇的速度还不慢,当它用力弹射出来的时候,甚至能一口咬住飞行中的蝠鸟。
我看着飞蛇,测算着双方的距离——十七点三五二米。它的有效攻击范围是三十米。有意思。我垂下手,两片飞刀滑落,惊得飞蛇一缩,然后就朝我疾射而来。
我没动。对付这爬虫,两把飞刀都多余了。我瞅着飞刀在眼前三米处穿梭飞舞,像两把小圆锯,转瞬间就将飞蛇切割成一截一截的。
雨很大,粘粘的透心凉。我的酒醒了,心里的一股邪火却没能消散。我就站在雨里,指挥着飞刀慢慢地将飞蛇剁成肉泥。
一刀,又一刀。
准备出发
醒了。醒来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又怎么脱了衣服躺进睡袋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窗户外的天。今天多云。云是淡黄色的,很薄,一片片贴在天上,慢慢地沿着天穹移动着。
好无聊,我想。我躺着看云,把它们想象成各种物事,想到烤蝠鸟的时候,肚子就饿了。于是我钻出睡袋,在屋子里转悠——我记得还有一套干净的便服,放哪儿了?
我的屋子很小,像个小口袋,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枪、电池、子弹、防护服、电脑、空气净化器、药包、瑞士军刀、一大堆脏衣服、几个猎物标本……还有一台挖掘机——这本来应该在院子里的,怎么跑进来了?我拍拍脑袋,在一个箱子里翻找衣服。好好曾说我是猪变的——容美人告诉过她,猪是地球上一种又懒又脏的动物。她说我们这些猎人都是猪变的,一个比一个邋遢。
邋遢又怎样?这里可是我的家呢。我是在宇宙飞船上出生的,这里是我第一个家。房子是村民们帮着建的——空心砂砖墙,食鸟树木板地,全套生活设备。除了没有女人,基本上比较完美。可恨容美人,我不明白她为啥非要一心想着把好好送回去。地球有什么好?又挤又脏。地球人还看不起我们这些移民。
我气哼哼地,找着了衣服就去洗澡,心里还琢磨着,如果好好嫁给我,我就把她当公主看了,又何必到地球去受人歧视?
洗完澡,拉门出屋。门也是食鸟树木板的,这种树食肉,木质瓷实滑腻,地球上没有。诗人说扎拉克行星是地狱,可笑,不就是生物凶猛了些么。我可是猎人,这个星球第一流的猎人,这里对我来说,就是天堂。
“天堂啊天堂!”我叫了一嗓子,然后朝活神仙的酒馆走去。酒馆是这村子的饭店、酒吧、议会、银行、贸易大厅。如果说每一户人家都是一个城堡,那么酒馆就是首都了。
诗人说过,没有人就是风景,有人就煞风景。又说但凡人类聚集之地,无论规模大小,都是垃圾堆。我听不懂这话,我喜欢这村子,这里是我家。诗人拿自己不当人看,所以会自杀。
路是老木瓜铺的。从河滩运来的鹅卵石。大河离村子不远,沙滩上好多五彩的石子,被水流经年冲刷得珠圆玉润,用来铺就成路,走在上面很惬意;或是切片抛光贴在房子外墙上,把村子打扮得跟童话王国似的。也只有老木瓜有这份水磨工夫,一车车运来石子木材,精雕细琢地建成房子,连门板的木纹都要配对的。听说老木瓜以前是建筑工程师,本事大着哩。我觉得咱们村子里除了诗人,没一个废物。可容美人不这么看,我知道她很爱诗人,那傻瓜自杀一定会让她有些伤心。容美人说诗人是上等社会的公子哥儿,那份气质我们这些粗人八辈子都修行不来。她这话大家都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反驳,大家都爱她宠她。就连算盘和憨大个子这两个结了婚的男人去找容美人,家里的媳妇也不曾说过什么怪话。
其实我也爱容美人,她真的很有女人味,可我更爱好好。
“好好啊好好!”我想喊一嗓子,不过最后还是压低了嗓子,呐喊也就变成了慨叹。我怕容美人听见。
我进了酒馆,村里人就到齐了。是的,都到齐了,诗人的头骨在那里摆着呢。大家知道我是睡懒觉的,早饭早就摆上了。
好好说:“懒猪又来吃凉饭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却将目光闪到一边,然后我就遇上了容美人警惕的目光。我一笑,至于么。
“算盘媳妇,帮我把衣服洗掉好么?”我一边刨饭进嘴一边说。
“得加工钱。”算盘说。“你的衣服越来越脏了,毛孔会拉屎怎的?”
一屋子的人闷声笑。
“少来算盘。”我有些窘。“我跟你媳妇说话呢——眯眯眼儿好姐姐,可怜我这穷汉子吧。”
“谁叫我男人是算盘,该着你倒霉了好弟弟。”眯眯眼儿笑眯眯地说。
“你们又要出去了?”容美人看看独眼。“你怎么没说?”
“他只顾着穷忙活了,哪有功夫说闲话?”大耳贼嘿嘿一笑。
“是该出发喽。”活神仙等大伙儿笑完,点头说道。“再过一个月商船就要来了,这次咱们得多备些好货。”
“现在龙蚓越来越狡猾了,真不好捕。”大耳贼皱眉叹道。“奶奶的都成精怪了。”
“这次我们走远些,麻烦大家把给养多备点。”我掏出瑞士军刀,开始剔牙。我不知道要存多少钱才算够,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容美人这个问题。如果我有很多钱了,容美人应该会把好好嫁给我的吧。只要能过上好日子,在地球在扎拉克不都一样?
“是哇,没钱了没钱了。”独眼一搂容美人的小蛮腰。“都奉献给美人了,可惜就没结出啥果子来。”
众人哄笑着散了,屋里只剩下容美人举着灰扫追杀独眼。
“要出发喽!要出发喽!”好好一蹦一跳的追着我和大耳贼。捕猎小队出发和狩猎归来都是村子里的盛事,大家都忙活了起来。也只有这种时候,好好才会显得特别尊敬我们。大耳贼丢了个眼色给我,然后就跑去给老木瓜帮忙了。老木瓜把他的平板飞车开了出来。算盘看着电脑,吆喝着:“帐篷呢?二少爷你把雷达调试好了!老妖!老妖人呢——你把净水器拿六套来!”
整整一天,我都忙得要死,可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却都没印象了,因为好好一直就跟着我哩。
这就叫幸福吧?
钱
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上面说每一个重大的新发现都会养活一些人,这话有些道理。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从太阳系朝宇宙发射了数以百万计的微型探测器,这些小家伙顺着星系引力潮漂啊漂,在无边无垠的宇宙里游啊游,就这么一路找啊找。事实上这个寻找适居行星的计划,本身就是个很笨拙的主意。据说当初主持计划的科学家们遭受到无情的唾骂,计划也成为笑话。扎拉克被发现的消息反馈回太阳系的时候,人类已经忘记有这么回事了。
扎拉克曾让人类眼前一亮。这个行星略小于地球,大气成分与地球大气很相似,有海洋、六个大陆、无数岛屿,有蕨类森林、草原、沼泽,没有沙漠,生物种类超过三十万种,爬行动物统治着天空海洋和大地,没有恐龙,没有智慧种族。第一批踏上扎拉克的科学考察队发回的报告说:“这里就是天堂!这里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福地!”
可惜这个结论下得稍微早了一点。扎拉克没有淡水却经常下酸雨;大气中确实有氧气,但浓度太高会产生醉氧反应,而且遍布大陆的醉死草,亿万年来一直在朝空气中输送神经麻痹气体;星球地壳层富含某种矿物,其放射线会导致人类生育功能衰退;生物多样,却没有几样是善茬,一个比一个危险,而且越漂亮的就越危险。有种说法,要把扎拉克改造成殖民行星,首先就必须消灭这里的生物圈。
后来有人说,在扎拉克发展旅游业好了。几家公司雄心勃勃了一段时间,渐渐也就偃旗息鼓了。原因很简单,距离太远,费用太高,危险性太大——老百姓可没有那闲情倾家荡产去旅游,况且从地球到扎拉克最快的飞船来回一趟得花四百五十年,游客虽然可以在休眠中完成星际航行,但返乡后如何适应新社会就成了大问题。再加上扎拉克虽然风光景致如梦如幻草木动物美丽可爱,却是危机四伏,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十几个旅行团,都发生了严重的游客死亡事故。
其实,如果人类下定决心殖民,扎拉克真是一个极佳的选择,问题在于经过地球和火星的战争后,谁也不愿意再大规模殖民星,制造出一个新的敌对势力。
就这样,扎拉克成了鸡肋。最近两百多年来,来到这个蛮荒之地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学者、诗人、宗教信徒和一些思维方式有问题的家伙,就是我们村里人这样的穷人。我们这些穷人不怕麻烦。对我们来说,穷才是最大的麻烦。
人类是社会动物,社会是经济关系所决定的组织形式,这可是书上说的。零星散布在行星各地的人类群落也是社会,我觉得我们这些人在扎拉克正处于高科技原始文明时期。我把这想法跟大家一说,笑倒了一大片。我知道自己是那种没心没肺喜欢胡思乱想的主儿,可我觉得,自己的这想法还是有些道理的。
虽说扎拉克人生活基本上自给自足了,但还是需要和故乡发生一些关系的。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这些猎人个个身手了得,可没了神经加速剂和肌肉强化剂就啥也不是,得向故乡来的商船买药。听活神仙说,有一个村子里的科学家正在研究从扎拉克生物中提取神经药剂,如果成功了就好了。
商船每年都有一班,运来一些居民,带来最新的科技,提供扎拉克无法生产的各种东西。而我们呢,就用动植物标本、手工艺品什么的土产去换——先将土产折算成钱,再用钱买东西——物以稀为贵嘛,扎拉克的土产在故乡还是很值钱的。
扎拉克最珍贵的土产当属龙眼晶,这玩意长在龙蚓的头部。龙蚓一生都在岩石中打洞钻洞,很难捕杀,最厉害的猎手也不能保证每次捕猎成功。我、大耳贼和独眼算是最好的猎手了,今年忙活了四次,也只得到了四块龙眼晶。正如大耳贼说的那样,龙蚓似乎越来越狡猾了。
畜牲再狡猾也还是畜牲。我从十二岁开始当猎手,我有十五年的捕猎经历,我要是参加故乡的搏击大赛绝对能进入三甲,我的受教育程度相当于故乡的硕士,我在扎拉克生物地理学方面的造诣不亚于任何一个学者。我的父亲就是一个优秀的猎手,他在一次捕猎中出了意外,我继承了他的副脑,继承了父亲的经验。我天生就是一个扎拉克猎手。我和大耳贼、独眼组成的队伍,堪称扎拉克捕猎之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扎拉克是我的领域。
——每次出发前一天,我都要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胡思乱想一下,忆古思今一番。这就是我鼓励自己的仪式,已经成惯例了。大耳贼的做法是戒酒一天,跑到附近山坡上去练习枪法,然后带回一口袋蝠鸟,让活神仙扒了鸟皮烧烤蒸煮出一桌子菜。至于独眼,会一整天和容美人呆在一起。
我们都知道,独眼很想娶容美人,可容美人一直不答应。我问过好好,好好说妈妈还想着爸爸呢。容美人是在飞船上怀孕的,到扎拉克第二天就生下好好了。我们都说,好好是扎拉克小公主。好好他爹是谁,谁也不知道,也没人问。好好没爹,我没娘,天生一对。有一次好好突发奇想,问我是不是她哥哥来着,呛得我张口结舌,这傻丫头。当时我想了半天说,我还真想容美人当我娘,不过是丈母娘,然后我就挨了好好一顿打,第二天容美人又跑来把我揍了一顿。我没想到,好好居然啥都跟他娘说。
这个可爱的傻丫头。
我在家里躺了一天了。躺着真舒服,木板地凉幽幽的,睡袋卷起来垫在脑袋下面软软的,窗户开着,风柔柔地吹着人。咪咪眼是个能干的女人,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还帮我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可见家有贤妻就是好啊!我想着,好好也会称为好老婆的。我嘿嘿一笑。
敲门声传来,我看看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我知道是好好送饭来了。出发前我只会吃一顿饭,而且只吃红烧蝠鸟心,每次都是好好来送饭。这种时候,容美人也对我特别宽容。虽然她经常骂我们三个臭规矩不少,却从来没有刻意破坏过这些“臭规矩”。
我没有开屋子里的灯,好好站在门口,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照着她的长发和她的白裙子。
“进来坐坐吧。”我说。她真的很美。
“我妈不让,说你会做坏事。”好好调皮地一笑。我有些遗憾,好好不是在开玩笑,她很听容美人的话。
“帮我做件事。”我接过餐盘,转身放到地板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芯片项链。“把这个给活神仙。”
“好漂亮!”好好欢喜地说。“干吗不送给我?”她拎着项链细细端详起来。我昨晚忙了好长时间,将平时收集的兽牙和漂亮小石子抛光,然后用激光器打好孔,又找了根细绳穿上。诗人的副脑芯片做成了坠子,边缘部分的复杂线路在路灯下依稀可辨。
“这毕竟是死人的东西,送给你是不好的。”我说。活神仙最喜欢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肯定会将项练视作法器。
“我不管了!”好好一扭腰,不依不饶。
少女娇憨可人,我不由得看痴了。
“你在看什么?”好好脸红了。
“我在想,如果你戴上一条龙眼晶坠子项链,那该有多美。”我说。
“我戴什么都很美的呢。”好好骄傲地说。“那你可得送我一条龙眼晶项链哦!就怕你舍不得。”她想想又皱起了眉头。“龙眼晶的辐射那么强,怎么能戴起来?你骗人!”
“没关系,用粒子对撞机处理一下就行了。”我笑了,心里想,龙眼晶项链可能是世界上最昂贵的珠宝了吧。
好好欢欢喜喜地走了。我猜她一定会跟容美人说这件事,不知道容美人会有什么反应呢?这个念头让我激动了好半天,我打开电脑,查阅着自己的账户,计算着和好好结婚需要多少钱,要买什么,要做什么。
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我是猎手,龙眼晶很值钱,我有这本事能挣到很多很多的钱。
“钱啊钱!”我高声对自己说。“好好啊好好!”
上路
一出村子,大耳贼就切换到了自动驾驶模式,然后摸出一小块木头开始刻小人儿。木雕是他最大的爱好了,手艺也蛮专业的。独眼则躺在后座上呼呼大睡。至于我么,离开村子都两个小时了,却仍在傻笑着回味好好的歌声。
我们出发的时候,村里人都来送行。活神仙果真把那项链戴上了。早晨的风有点大,他手里捏着念珠站在飞车前,胡子飘飘,袍子飘飘,还真有那么点仙风道骨。
活神仙举起酒杯,大声说:“我们是人类,从远方来到这里。我们有智慧,我们将科技和文明奉献给这片原始的土地。我们是人类,我们已经不再信仰什么神灵,但我们仍然崇拜自然。不论是哪一个星球,天还是天,地还是地,人还是人。我们感谢自然赐予我们的一切,我们珍惜自然的一切,天空和海洋、河流和草场、动物和昆虫、风雨和阳光。”
每次送行仪式上活神仙都要发表演说,他说这叫敬天拜地。我觉得这有些可笑,装模作样一大套话,其实是说给我们听的,反正天地又听不懂人话。不过每次都念叨一番,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老家伙颂念的时候,我也不会在那儿抓耳挠腮做鬼脸了,反而不自觉地肃然起敬,仿佛天地间真有个精灵在俯视着我们似的。我想,或许这就叫成熟吧?
仪式完毕后,大伙儿喝了送别酒,活神仙问我们:“还有什么问题么?”
我想了想就说:“让好好唱首歌吧。”
好好的嗓子真不错。她唱的是一首老歌:
“太阳在后面,
月亮在后面,
星星在身边,
家园在后面。
我们离开故乡,
我们凝视前方。
……”
好好的声音嫩嫩的,脆生生的,当大家合唱的时候,我仍听得很清楚,她的歌声清亮得像一股山泉。
将来我们结婚了,我就拥着她坐在草原上看星星,听她唱歌,唱好多歌。我嘿嘿地笑了起来。
大耳贼抬头看着我。“你还真是个情痴。”
我哼了一声。
“别傻了,美人不会把好好嫁给你的。”大耳贼的目光里有一丝怜悯,这让我很恼火。难道我很可怜么?
“我已经存了不少钱了。”我说。“等我把钱攒够了,就可以跟好好结婚了。”
“美人也存了不少钱了。”独眼一骨碌坐起来。“等她把钱攒够了,就会带着女儿离开这里了。”他用独眼盯着我。“你想和好好结婚,这念头也不过就是近两年的事情。而美人那个荣归故里的梦已经做了十九年了。”
“恋爱中的人智商是负数。”大耳贼坏笑着说。“独眼你不也是心甘情愿地把积蓄都给了美人?我还真没见过赞助情人离开自己的。哈哈!”
这些话我是听不进去的。我冷哼一声,坐到车窗那儿瞅着外面的风景。
喷气式平板飞车是核动力的,发动机的能量有一半传输到力场转化器,产生足够的斥力将车子托离地面;另一半则被涡轮机组变成气流从车尾喷出,推动车子前进或者转向。飞车行驶得很稳当,我们可以一路玩儿着到达目的地,什么都不用管。路线早就定好了,天上有卫星指引方向,车子的电脑驾驶水平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强得多。旅途中我们能做的,就是休息玩耍。我们仨都不是热闹人,喜欢各玩各的,幸好沿途的风景美不胜收,否则就令人郁闷了。
扎拉克没有特别高的山脉,所谓的山也就是一些平缓的隆起,又被厚厚的醉死草包裹着,绿油油的草叶,紫艳艳的花,把山装扮得更加温柔。诗人说过,草原上稀疏的食鸟树错落有致,就像散文一样;而河流弯弯曲曲地躺在大地上,倒映着天高云淡,就是诗歌了。
飞车的速度很快,掠过大群的棱羊时,会将它们吓得四散奔逃。这种动物也属于爬虫类,个头不大,成年棱羊也不过七八十公斤。棱羊这个名字,缘于它们从鼻梁延伸到尾巴的一道乳白色的棱状软骨——至于为什么叫羊,是因为它们吃草,又没有地球上的牛那么大个儿。棱羊的样子很可爱,乳黄色的厚皮甲,四条短腿儿,脑袋很大,额头宽宽的,远处看去整一个矮墩墩的肉团儿。宽额头是棱羊防身的家什,它们的头盖骨很结实,骨头里面充满了蜂窝状的孔,防震性能极好。它们生性多疑,胆子又小,平时只要有个风吹草动都会撒丫子开跑,无路可走了就会施展铁头功。棱羊的天敌不少——霆鸟、飞蛇、迅龙、紫虻……但数以千计的一大群羚羊埋着脑袋冲锋的时候,任谁都会逃之夭夭。
我们沿着河流又走了一段,就碰上了棱羊的大部队,至少十万只,黄灿灿的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尽头,涌动着朝前走。这些东西贪吃,边走边忙着大嚼醉死草。草原上的动物对醉死草的麻醉剂都有抵抗力,但这种能力却不是先天形成的,幼兽必须依靠母兽反刍出的胃液解毒,生病的动物也会被醉死草麻醉。这就是草原典型的食物链关系——羊吃草,老弱病残被掠食者消灭,掠食者的粪便成为肥料。
棱羊军团前进的景象甚是壮观,让我原本有些烦恼的心情也为之一振。我把他俩拉过来一起观赏这阅兵式,三个猎手趴在车窗上,看得热血沸腾。
“可惜棱羊不好吃,要不捉回去就发大财了。”大耳贼叹息道。
我们将飞车升高了一点,免得把羚羊们惊着。飞车跟随着羚羊大军渡过大河,朝着夕阳进发。
“天空在上面,
大地在下面,
星星很遥远,
故乡看不见。
我们来到这里呵,
我们建设天堂……”
我大声地唱着,只可惜嗓子有些对不起人,没唱几句大耳贼和独眼就忍无可忍了,把我摁倒狠锤了一顿。
猎
扎拉克的六个大陆,人们用“天地玄黄人和”六个字加以命名,我们村所在的大陆名叫玄洲。地图上玄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地势情况概括起来就是东高西低,北高南低。玄洲沿着东海岸线是丘陵地带,中部是草原,西部是蕨类森林地区,西海岸是湿地,大陆北端是高原,顶南端大陆架延伸成为海底山脉,派生出几千个岛屿,绵延不绝一直排到了赤道附近。我们村子,就坐落在东部丘陵和中央草原的交界地区,而我们三个人此次狩猎之旅的目的地是北部高原,行程七千多公里。如果飞车全速飞行的话,10个小时就能到达北部高原,不过我们并不打算这么做。慢些走的话,说不定可以碰上什么有价值的猎物,何况沿途还有一些地方值得逗留,比如石墓园。
石墓园有着很奇特的地质现象——无数的巨大石柱汇集在这里,成为面积八千多平方公里的石头森林。每次来到这里,我就会觉得自己很渺小——无论是身处石林之中还是从飞车上俯览,石墓园都是令人震撼的。
“我还记得,诗人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激动得号啕大哭。”大耳贼把车子悬停在空中,感慨地朝下看。
“神的兵马俑!这形容真贴切。”独眼半躺在后座上,笑着说。“诗人果然是诗人。”
飞车降落的时候,我们吃了神经加速剂和肌肉强化剂,然后穿上全套轻装甲戴上头盔,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武装到牙齿。时刻小心,这就是扎拉克野外生存的戒律。
走出车子,我们先活动了一下,适应装甲,也适应一下药物反应。独眼平时话不少,吃了药以后就成了闷嘴葫芦,仅有的一只眼睛贼亮贼亮的,透出一股杀气。我们从平板车上卸下摩托,发动引擎,出发。
石墓园里阴森森的。石柱一般高达二十米,排列得比较稀疏,但还是挡住了大半的阳光。地上满是青苔,前两天刚下了雨,又湿又滑。每个石柱上也都长着苔藓,藤本植物沿着柱子疯长,拼命地争夺阳光。我们在石阵中穿行,感觉仿佛是在诡异的森林里。这里到处是蜘蛛花,粉嘟嘟的巨大花瓣张开着,露出深邃的水汪汪的花心,引诱小动物去吸食花蜜。一只倒霉的懒蜥就被蜘蛛花藤紧紧地绑住,大半个身子陷进花心里,只留了一条长尾巴在外面,已然僵直了。我见了不由得暗叫可惜。
懒蜥就是我们准备在这里猎杀的对象之一。懒蜥全身都有用处——皮经过硝制,可以做成上好的包箱;肉好吃,活神仙腌的懒蜥肉是大家最爱吃的一道菜;骨头用来作雕刻材料,比象牙还好。可眼前的这个笨蛋,看情形已经被蜘蛛花消化得差不多了。
大耳贼看了看雷达,加速向左面驶去。他领着我们在石林中七拐八拐地飞了一阵子,就从实像雷达里看见前面七百多米处,横七竖八地趴着一群懒蜥。
我们的摩托都经过了老妖的改装——车子直接接收太阳能卫星传送的脉冲能量,也可以用压缩电池,力场转化器和涡轮发动机都加大了功率,喷气口加装了消音装置。老妖还根据捕猎的需要,在摩托上添置了不少装备。大耳贼做了个手势,我们便将发动机阀门关到最小,分散开慢慢滑行着逼近目标。
懒蜥是群居动物,以藓类植物为生。这东西生性懒惰,能趴着就绝对不站着,走起路来速度奇慢。扎拉克连虫子都凶狠得紧,按道理懒蜥这样的动物早该死绝了,能存活下来,全靠了他们的秘密武器——拟态和变色。懒蜥往哪里一呆半天不动窝,腿脚尾巴盘起来活像个小土包,跟四周的环境毫无二致。它们有一根长长的生着倒钩的舌头,不用转动脑袋,就可以把所在之处的苔藓舔食得干干净净。
我们已经很接近懒蜥了,活懒蜥很难用肉眼发现,看上去只是地面不太平整,高高低低隆起了几十个土包。它们就在那里,好像几十块火腿放在地上,等着我们去捡。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独眼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出,把我们吓了一跳。他调转车头,向石林深处驶去。
我调整了一下实像雷达,却没有发现附近有啥猎物,便看了看大耳贼。隔着头盔看不到他有啥表情,只好耸了耸肩。独眼这家伙,吃了药就有些神经病。
猎物是懒蜥,我们这两个猎人也就懒惰了起来——用微型麻醉导弹是最偷懒的办法。我们俩只是动了一下手指头,导弹便从摩托的后架上射出。导弹的动力也是来自能源卫星,只有指甲盖大小,内部装有全套纳米级别的自动导航和驱动系统,弹头是特制的,专门用来狩猎。其实我的飞刀设计原理和导弹差不多,只不过是用意念导航的罢了。
说实话,猎懒蜥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毫无挑战性。这些家伙就像固定靶子。中弹的懒蜥吃痛,爬起来想逃,但麻醉剂很快发挥了作用。而还没轮上的纹丝不动,继续专心致志地伸着舌头在地上搜刮苔藓。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就结束了战斗。
“去看看独眼。”我说。我有些担心独眼,这家伙以前是当兵的,打猎的时候唯恐碰不上猛兽,脾气又倔强。独眼的第六感很灵敏,但这种特异功能只对危险事物有效。最可恶的是,哪儿可能有危险,他还偏就喜欢往哪儿钻。
大耳贼从工具箱里拿出冷弹,下车往地上一放,然后就和我将猎物拖到冷弹旁边码放好。冷弹散发出的寒气足以让其他爬行类掠食者和虫子们退避三舍。然后我们跳上车就跑,生怕独眼出啥问题。
果然不出所料,等我们找到独眼的时候,他正和三头迅龙对峙着呢。迅龙是扎拉克最像肉食恐龙的动物,其名字就源于地球的迅猛龙。迅龙半月形散开,对独眼形成了合围之势,而独眼站在摩托旁边,手握着大电棒。三只迅龙的身上都有灼烧的痕迹,只敢围着独眼嘶叫吐舌头,看样子是吃了亏又不甘心。不过迅龙的个头有两米多高,在那里又叫又跳,声势还是很强大的。
二话不说,我们跳下摩托,各选了一头迅龙就扑将上去。独眼还算有良心,一直拖到现在没将猎物打死,就是等我俩一起来活动身子。
迅龙见敌人来了援兵,一时间有些惊恐。当它们看见来的这两个家伙并没有那可怕的棒子,就又鼓起勇气迎上前来。我猜我的对手心里头应该最高兴,因为我是赤手空拳的。我有意让它多高兴了一会儿,于是和它玩了十几回合拳脚,实在是过瘾。
“你们快点好不好?”大耳贼不满意了。大耳贼本来力气就大,戴上老妖特别设计的多功能拳套后更不得了。他刚才上去两拳头就将对手打晕了,现在只能无聊地看着我跟独眼玩儿得快活。我嘿嘿一笑,变出四把飞刀来,在迅龙眼前眼花缭乱地穿梭飞舞了几下,没等这只蜥蜴反应过来怎回事,飞刀就列队依次掠过它的咽喉,溅起一抹血花——这倒不是我残忍,只怪迅龙皮太厚,只能用锯的手法才行。与此同时,独眼也腾空跃起,一棒子敲在另一头迅龙脑袋上,他已将电压调到了最高档。一道电弧闪过,只听到刺啦啦的电火花声,幸好我们的头盔有空气过滤功能,否则那味道一定精彩。
“过瘾啊过瘾啊!”我笑呵呵走到大耳贼跟前。“你每次都那么心急,活该玩不成。”
“我怕这东西咬人。”大耳贼用开山刀将迅龙的脑袋砍掉,然后剥皮开膛。迅龙肉不好吃,但皮很漂亮,迅龙胆更是价值不菲。“谁像你跳来跳去的滑溜得很,我这个人是很实在的。”
大耳贼的动作很纯熟,每次我见他做这些事情,都不禁要琢磨,这厮以前可能干过厨师。看看时间,那边懒蜥的麻醉剂就快失效了,就打了个招呼,丢下两个人在那里忙活。其实我是想偷懒来着,杀迅龙会搞得人一身血污,那多不好,洗衣服最烦人了。
不过侍候那些懒蜥也很麻烦。懒蜥可以带回村子圈养起来,所以不能杀掉。我开着摩托来回跑了二十多趟,才将懒蜥们装到平板车的笼子里,又在地上和柱子上铲苔藓作懒蜥的干粮,免得它们饿着——至少还要个把月才能回家呢。我正铲得一头鬼火,就见大耳贼和独眼驾车慢悠悠地过来。
不用说,他俩是故意这么迟才回来的。我正想开口说话,却见两人已调转车头,溜了。
这可把我惹火了,从地上跳起来指着两个家伙的背影破口大骂。每次外出狩猎都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所以我骂人的功夫也日益增长,一会儿功夫,就将他们的至亲悉数问候了个遍,又代他们设想了六十多种死法。直到天色渐暗,我才记起苔藓还没铲够。
就这样,我们在石墓园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才继续出发。
开路
离开石墓园后,我们沿着丰吉平原、流欢河谷、云红高地的路线北上,翻过亚尔泰山脉以后就到了北方高原。这一路走得很顺利,收获也不错——丰吉平原的犀蜴的角,流欢河谷的大欢鱼,云红高地的牛奶菌,还有眯眯眼最想要的美容草药明珠藤,二少爷喜欢的巨蜻蜓,憨大个两口子要的化石标本,活神仙要的野兽头骨……当然,我不会忘记好好的,她啥也没要,可我还是给她收集了一些小玩意,其中最特别的要算相思藤心了。相思藤心其实是一种植物瘤,很小的红色小圆珠子,坚硬如石。只有受到某种细菌感染的相思藤才会生长出这东西。为了凑够做一条项链的数目,可怜流欢河谷的那一大片相思藤都给我砍光了。
总而言之,这一趟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收获也很不错。只要能捕上一条龙蚓,那就大功告成了。不过独眼这两天有些反常,老是眯着那只眼睛坐在车子里发呆,那神态像极了我们村里的神秘人物萧。看见他这模样,我觉得有些不妙,可能他预感到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我和大耳贼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撬开独眼的嘴巴,他越不说,我们就越紧张,后来简直就是自己吓唬自己。到达了北方高原以后,独眼莫名其妙又精神振奋起来。
“振奋?我看他是亢奋。”大耳贼听我分析完独眼的最新动向后说。“看来这次狩猎可能会有麻烦,独眼这家伙是越危险越快活。”
“我们得悠着点!”我点头称是。
北方高原的面积足有一百多万平方公里,龙蚓的栖息地在其中一个叫揽月高原的地方。扎拉克只有揽月高原才有龙蚓,这和揽月高原的地质构造有关。这里的地层覆盖着厚达三十五公里的泥岩——龙蚓能在石头里打洞,但不是所有石头它都能钻得动。泥岩富含镭盐,而龙蚓一辈子都离不得这种放射性物质。龙蚓的身体里有一套核能系统——胃将镭盐吸收后传送到次胃,次胃将镭盐提纯,然后胃壁会分泌出一种催化物,导致镭加速衰变,最终产生铅。而铅又可以保护龙蚓本身不会受到辐射的危害。就这样,龙蚓通过衰变作用将核能转化为热能,以维持自己的生命。这种 “核能生物”的发现曾经让科学家们欣喜若狂,因为如果人类也能在身体里装上这么一套“核反应工厂”,那会怎样呢?说不定只需要呼吸一口空气里的氢,就够活个十年八年的。据说至今仍然有学者在研究这个问题,不过对于我们来说,龙蚓的价值就在于它有龙眼晶。
龙眼晶是龙蚓进行生物核反应时制造出来的产物,可以将它理解成次胃的结石。只不过这种结石是人类最喜爱的一种石头——钻石。衰变产生的能量如果太大,就会伤害到龙蚓,所以它在次胃里存了些碳,碳从石墨转变成钻石的时候会吸收掉多余的能量。龙眼晶含有钴化物,因此是绿色的。一般来说,人们更喜欢纯净无色的钻石,而且龙眼晶具有很强的辐射性,所以很少有人拿它当珠宝。龙眼晶价格昂贵,是因为地球几家军工集团对这东西垂涎三尺。至于它的用处,我们其实并不太清楚——只要知道它的价格就够了。
龙蚓的身体构造很奇特,神经中枢在腹部,而消化器官在头部,所以龙眼晶长在龙蚓的脑袋里。越老的龙蚓龙眼晶越大,越大的龙眼晶价格越高。我曾经捕到过一头两百多岁的龙蚓,那块龙眼晶足有二十公斤重。
人类光临扎拉克以前,龙蚓在地底世界唯我独尊。它就像是岩石中的鲸鱼,成年的龙蚓体长十多米,重达二十几吨,聪明,极难捕猎。捕猎龙蚓就像捕鲸,在地下龙蚓钻出的洞穴里,飞车是没法用的,只能驾驶着摩托,就好像划着独木舟捕鲸,难度可想而知。我们三个基本上每次能捕获一头龙蚓,这已经是扎拉克所有狩猎队中最神奇的战绩了。我觉得很奇怪,龙蚓干吗会这么聪明,啃石头打洞似乎用不着太高的智商。这个问题学者们始终也没找出答案,而大耳贼的看法是,龙蚓是为了抬高龙眼晶的售价而变狡猾的。
揽月高原位于北方高原的中南部,面积约有一万平方公里。高原上风很大,气候干冷。这里的醉死草也和草原地区长得不太一样,矮矮的,几乎是趴在地上,花朵也小得多,不过释放神经麻醉剂的本事似乎并没有削弱。揽月高原最主要的食草动物是高原蜥羊,最有名的食肉动物是猛龙,最可怕的生物是紫虻。蜥羊除了跑得挺快以外没啥说头,而猛龙和紫虻可就不一样了。
猛龙是迅龙的近亲,个头也就一米左右,但是比迅龙跑得更快也更凶狠。他们就像是高原狼,喜欢集体活动,一出动就是上百只。有不少的猎人来到揽月高原没捕到龙蚓,反而成了猛龙的猎物。猛龙是胎生爬行类动物,有着近似哺乳类动物的生殖方式。猛龙的智商挺高,称得上是扎拉克最聪明的动物。有些科学家认为,如果扎拉克将来出现智慧生物,那很可能是从猛龙这一分支演化而成的。
至于紫虻,扎拉克凡是有醉死草的地方就能见到它们的踪影——紫虻和醉死草,原本就是一对相互勾结的强盗。紫虻和地球上的蚂蚁一样属于社会性昆虫。它们偏爱肉食,至于是腐肉还是新鲜肉就不太计较了。紫虻在食物链中扮演着清道夫的重任——这是书上的注释,用大耳贼的说法就是,它们的肚皮是扎拉克绝大多数动物的墓地。如果没有紫虻,醉死草也不会在扎拉克如此发达遍及各地,醉死草不能捕食任何猎生物,却会使用生化武器,被麻痹的猎物由紫虻负责消化,而紫虻的排泄物是醉死草最喜欢的肥料了。所以在野外,人们必须服食神经解毒剂,以免被紫虻大快朵颐。在人类的定居点,都安装了空气净化器和驱虫设备,否则住也住不安生——自人类移民扎拉克以来,在睡梦中被紫虻杀死的人,据统计有一千四百三十五个。
这就是扎拉克,整个星球都是一个很大的狩猎场。
对卫星透视扫描的结果进行分析以后,我们选择了驻扎地点——这很重要,整个揽月高原面积那么大,下面蚓道密布,跟迷宫似的,如果不能确定龙蚓活动的区域,一辈子都可能碰不上猎物。
我们没有着急着开始狩猎,而是先休息了一天——吃饱喝足,检查设备,洗个澡清爽一下,然后睡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大耳贼就驾驶着摩托到处跑,最后选了一处地面,然后遥控挖掘机器人凿洞。龙蚓是地底的国王,不会跑到地上来玩,最接近地面的蚓道至少也深达十多米。这工程很费时间,我们三个人轮流值班,花了整整两天工夫才打通了入口,接下来花了三天将通道扩大,以便摩托出入方便,又在入口处装上信号器——要不然进去了出不来那就完蛋了。与此同时,我们做好了下地前的所有准备工作——车况检查、武器、氧气、干粮、水……
终于,捕猎龙蚓的时候到了。我们三个人坐在摩托车上,眼睛盯着入口,发动了引擎。我在心里祈祷着这次狩猎一定要成功,必须要成功,好好还等着我给她做项链呢。
如果这时候有一位观众,就会看见三个装甲战士威风凛凛的英姿。如果大耳贼稍微再胖一点,独眼的个子再高大一点,那就更好了。不过能长成我这样高大英俊完美,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出发!”独眼沉声喝道。
他果然是很亢奋,连声音都变了,听上去怪腔怪调的。
陷阱
蚓道里并不是漆黑一片,四周的岩壁都幽幽散发着辉光。揽月高原本来是深海海底,因为地层运动变成了高原。海底的发光浮游生物被封存在岩石里,亿万年后它们的生命已然消灭,但躯体里的荧光物质仍旧熠熠生辉。那光芒并不强烈,却灵动地闪耀着,仿佛是在诉说古老的故事。
我们进入的蚓道几乎是垂直的,似乎这条路的制造者是个很顽皮大胆的家伙,执着地朝上钻,直到临界线才打道回府。不知道为什么,龙蚓的活动从来不会越过地下十三米那道界线,不论地势高低,反正不会超过十三米。
我们小心地控制着摩托,缓缓下降——当然不能下落得太快,摔成饼干可不妙。可这甬道仿佛没个尽头,就这么直直的延伸下去,我在想,我们会不会就这么掉下去,然后从扎拉克的另一头跑出来?
人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会觉得害怕,还会生出好多莫名其妙的想法。
这条甬道的制造者真够变态,我们足足降落了三公里,才感觉到方向开始变化了。可恶的是一路上连一个岔路都没有,看来这次的运气不太好。就这样又斜着飞了一个半小时,我们才算找着了支道区——如果把龙蚓的地盘比作城市,干道区属于市区,支道区则属于“人迹罕至”的郊区了——不过好歹看见了别的蚓道口。
“瞧你找的好路。”我第无数次埋怨。
“谁晓得这家伙是个直肠子……”大耳贼第无数次地辩解着。
我回头看看车子喷射指示路钉的情况,回来的时候全靠这些小东西了。不知怎的,这次我有些疑神疑鬼的,老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劲。而将神经质传染给我的独眼,此刻兴奋得念起诗来:
“这里就是克里特,
我已迷失了方向。
我真希望自己勇敢无畏,
像忒修斯一样。
我悄悄问爱神:
她为何还未出现啊——
阿里阿德涅——
给我线团的姑娘?”
三年前,诗人突然来了兴致,死磨烂缠非要跟我们一起捕猎。诗人进入蚓道以后就慌了神了,说这地方是魔鬼的家园。当时他坐在独眼的摩托上,从身后死死抱住独眼,说啥也不愿意放手。独眼气得当场赌咒发誓,说再也不带人进蚓道。这首诗就是在那个时候诗人写出来的。我不明白的是他都怕成那样了,居然还可以写出诗来。
今天独眼怎么想起诗人来了?这可不是啥好兆头,我皱起眉头。
蚓道里干燥阴冷,除了空气和闪光的岩壁啥也没有。如梦如幻的场景,看久了也会厌烦。我问大耳贼,还有多久才能到埋伏地。他回答说下午吧,我们一开始就走错路了。
还真给大耳贼说准了,尽管飞行速度不慢,我们直到下午还没进入干道区。虽然岔道出现的频率稍微多了些,可还属于荒郊野外。当我们进入干道区以后,就要看独眼的本事了,他的第六感是我们选择埋伏地的依据——仪器可以测出龙蚓啥时候走过这条甬道,却不能告诉你有谁会来。当然了,科技还是很有用的,比如在这么深的地方,卫星的信号还是能够被电脑接收到,而摩托依然使用着远距传送的太阳能。电脑显示,我们身处的位置,距地面八千三百一十七米,而距离我们最近的龙蚓,还在距地面十五公里的地方呢。
飞啊飞啊,不停地飞,眼前是深不可测的隧道,景象毫无变化,拐个弯,进入一条岔路,看见的还是绿幽幽的隧道。
“就在这里了。”独眼终于说道。我们终于到达了干道区,离地面一万一千四百三十五米。
这是一个三岔路口,一头龙蚓横着钻过,第二头龙蚓直着过来,本来应该钻出一个大十字,却可能是被前面的坚硬岩层挡住了去路,只好缩回来硬生生拐了个弯。碰上这样的情况对龙蚓来说是很苦恼的,因为它们不像地球的火车有两个头,可以进退自如。我们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腿。借着荧光,我打量起被龙蚓转弯时吃出的那片弧形的岩壁。
“干活喽!”大耳贼喊道。
于是我们又爬上摩托,开始布置陷阱。
最早的时候,猎人用的是地球捕鲸的办法——到处走,靠运气发现龙蚓后,就投出涂着麻醉剂的钩枪。然后人被中枪发狂的龙蚓拖着跑,直到龙蚓被麻倒。这招术很愚蠢,也非常危险。我们用的办法是引诱,等着猎物上钩。
诱饵是半公斤铀。龙蚓对铀元素很敏感,能探知到五公里外岩石里的铀岩。这一铅盒的纯铀,足以吸引附近的龙蚓。我操控着摩托的机械手将铅盒放到地上——虽说轻装甲有很好的防辐射功能,不过让我手捧着铀还是令人很不愉快的。
与此同时,大耳贼和独眼也忙碌了起来,他俩驾着摩托忽上忽下,在三个方向的甬道岩壁上安装遥控绳枪。只要我们的客人经过,就可以让绳枪发射挠钩,这样就能很省力地抓住龙蚓。只要不是碰上力气特别大的猎物,或者绳枪布得不够多装得不够牢,一般来说是不会落空的。当然,那得龙蚓来才行。
独眼一边仔细的固定着绳枪,一边念叨着:
“人呐,原本就是野兽。
最优秀的猎手,也只能说他
擅长角斗。
是的,我目睹了屠龙的
壮观场面。
当血花溅起的时候,我不禁
心情澎湃。
那种血腥的痛快,
足以证明,我也不过是一个
低级的存在。”
我实在是很佩服独眼,居然记得住诗人那么多的诗。装绳枪是个细致活,我不好训斥独眼,怕干扰了人家工作,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一旁,忍受他的干扰。独眼念诗很不庄重,从头盔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忽大忽小,有时简直就是在哼哼。
这确实是一种折磨。
困
人这一生中会有多少次失误?这应该属于社会学研究的范畴吧,我是不懂的。但我知道对一个人来说,致命的失误,一次就够了。很不幸,我们就犯下了这样错误。不过总结失误是活人的权利,我还能够想这些,就证明我还活着。
至少,暂时活着。
我们布置完陷阱以后,就呆在那里——直着钻的那头龙蚓朝前钻了大约两米的一个浅坑道,刚好可供我们藏身。我们席地坐下,乘机休息了一下。大耳贼看着电脑,天上的卫星扫描着这个区域,将龙蚓活动的影像传送过来——龙蚓可以说是一个活动的核反应堆,卫星能够探测高辐射源的移动。屏幕上有一个光点开始朝我们的位置移动。
以前有人以为,龙蚓一辈子都在不停地吃泥岩,其实并非如此。它们喜欢在蚓道里溜达,饿了才会找东西吃,毕竟钻石头也是体力活。龙蚓对地质构造力学似乎也有着天分,很清楚哪里有地下河,哪里打通了就会出现塌方,他们很细心地维持着地下王国的安全。而且,龙蚓是孤独的生命,很少有两头以上的龙蚓聚在一起的场面出现。
这些知识对我们来说,属于常识。但我们没想到的是,常识并不见得是绝对的真理。
屏幕上出现了第二个光点,然后是第三个。他们在电脑屏幕里缓慢地移动着——看上去缓慢,其实不然,龙蚓的移动方式像蛇一样,时速最快可达每小时三十公里——这画面有点像是古老的电脑游戏,可我们觉得一点都不好玩。一下子来了三头龙蚓,这太古怪了。都饿疯了,还是来者不善?
我们感觉到了地面的震荡,那是龙蚓在吼叫。动物是有语言的,他们发出声音的目的就是传递信息。动物不像人类,没那个闲情逸致作无谓的事情。头盔是隔音的,但我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龙蚓巨大的吼声在迷宫里回荡着,震得岩壁微微发颤。吼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吼些什么,但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住了我们。
“它们是冲着我们来的。”独眼说。
“不会吧?它们可不是食肉动物。”大耳贼疑惑道。
“他们想报复。”独眼慢慢地说。
我并不愿意赞成独眼的看法,这家伙是唯恐天下不乱。但三头龙蚓从三个方向过来,将我们的出路全堵死了。麻烦大了。我的脑子快速运转,竭力思索着对策。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情况出现,猎人会被龙蚓包围。到底是谁掉进陷阱里了?
大耳贼死死盯住电脑,嘴里嘟囔着:“滚回去!滚回去!”
那三个光点停住了,电脑显示,它们就呆在离我们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三头龙蚓不约而同地停止前进,吼叫声却没有停歇。
它们想干嘛?开会商议谁来吃那半公斤铀,还是让谁作先锋来把我们干掉?
“甬道里的温度开始上升了。”大耳贼汇报着。龙蚓的体温很高,浑身散发出的辐射反应也会产生高温。
独眼回过头,看着我们背后的岩壁若有所思。
“天呐!又来了一只。”大耳贼的声音有些发颤。“就从我们背后钻过来了。”
“背后的岩层很坚硬。”我也拿出自己的电脑。“应该钻不过来。”
“那岩层范围不太大,它能绕过来。”独眼冷冷地说。
我们坐上摩托,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得想个办法。”我喃喃说道。“得赶快想出办法。”
“怎么才能把铀点燃?”独眼问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出那平静背]后的疯狂。这家伙想干啥?
“把它磨成粉,就能自燃了。”大耳贼说。
“那如果切成很薄的一小片呢?”独眼沉吟着。“小刀你能做到么?”
“那要看多薄。”我在副脑里搜索着有的资料。
“……元素符号U,英文名称Uranium,原子序数92,相对原子质量238.0289 ,原子体积12.59,离子半径0.52?,共价半径1.42?,电子构型为1s2 2s2p6 3s2p6d10 4s2p6d10f14 5s2p6d10f3 6s2p6d1 7s2,熔点1132℃,沸点4134℃,密度(Kg/m3,300K) 18.95,比热(J/Kg ) 0.12,蒸发热(KJ/mol) 477,熔化热 (KJ/mol) 8.52,导电率(106/cm) 0.038,导热系数/W/cmK: 0.276,半衰期U238-4.47x109年,U235-7.04x108年……”
不,这些资料都没用。我甩甩脑袋。
“…银白色放射性金属,易氧化、易腐蚀,细粉未状铀合金易自燃……强度、硬度、密度都高于一般金属,硬度随温度的升高而显著降低,在800℃时,变成可塑性的状态……”
就是这个。可我们的铀块是纯铀,外面包了一层抗氧化膜。“独眼,我不知道纯铀会不会自燃,我的钢瓷飞刀又能否切开铀块。”我不禁有些气馁,原来副脑也不是万能的。
“大耳贼你去把铀块挪个位置,别放在交叉路口中间。”独眼说道。“小刀,不管它能否自燃,只要你把防护膜切开产生氧化反应,或许对龙蚓来说会产生更大的诱惑力。”他大声吼道:“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懂么?”
“可万一引起核爆炸怎么办?我们购买铀的时候人家就说了千万小心轻放!”我也吼着。“我绝对不会冒这个险!”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俩争吵的时候,大耳贼已经把铀块放到那条贯通的甬道的一头。这样一来,如果龙蚓们争夺铀块,或许正对着我们而来的那头龙蚓会被挡住。
或许。可能。
“这办法不行。它们就是冲咱们来的。”我摇头。“绝对不行。”
“那怎么办?”大耳贼和独眼都急了。屏幕上的那三个光点没有变化,但我们身后的光点却在慢慢逼近。
“别吵!”我跳下车,一屁股坐到地上。“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你们说,龙蚓怕什么?”我问。
“怕猎人。”大耳贼毫不犹豫地回答。
独眼大声冷笑。
“怕硬石头?”大耳贼犹豫着又说了句废话。我真不知道这家伙的脑神经元是给烧坏了还是冻伤了。
——冻伤了?我眼睛一亮。“它们怕冷!”
“冷弹!”三个人一起叫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只觉得一身汗津津的。
死战
独眼很快就制定了一套战术,这计划很大胆,也很疯狂。独眼说:“得让龙蚓把路让开。”
我们每个人都带了两枚冷弹,我把我的分给了他俩,然后朝正对着我们的那条蚓道深处飞去。气温越来越高,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把那头龙蚓给引出来。”独眼说。
我把车子停下,隔着两百米和那头龙蚓对峙。这条蚓道是我们来时走的路,现在却被一个大脑袋堵得严严实实。龙蚓此刻没有张开他的大嘴巴,它的脑袋就像弹头一般呈流线型,粉红色的皮肤上满是粘液,看上去晶莹流光,漂亮是漂亮,但有些诡异恶心。龙蚓没有眼睛,靠声纳识物,我知道,它“看见”我了。以前捕杀过龙蚓,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峙过。这一次,我觉得它不是一个猎物,而是我的敌人。
我等待着独眼的指令。他们分别将另外两头龙蚓冻住以后——如果三枚冷弹能够冻住一头龙蚓的话——就会通知我。
我的敌人似乎有些迷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在那里犹豫着。
“行动!”独眼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快点,我不知道它们会被冻多久。”
激光挖掘机从我的背后升起,我调整了一下支架,锁定龙蚓,开火。
龙蚓痛得一缩,它的皮甲再厚实,也比不上真正的岩石。龙蚓本能地张大嘴巴朝我扑来,结果是嘴巴又被烧焦了一块。它愤怒地吼叫着,震得岩壁剧烈颤动。它的嘴巴像花瓣一样裂开,露出鲜红的粘膜,果真是血盆大口。龙蚓没有牙齿舌头,它们钻洞的时候,就靠大嘴巴分泌出的酸液溶化泥岩。而消化不掉的泥浆很快就会从尾部被排泄掉。而它的尾巴会不停旋转扭动,把泥浆像水泥似的涂抹在岩壁上。
我将挖掘机功率加到最大,一边想象着自己变成蚓道涂料会是什么个状况。甬道里酸雾蒸腾,龙蚓痛得猛甩脑袋,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
它好像反应过来了,张大嘴挨打是不行的,于是又闭上嘴,忍着痛朝前冲,希望把我碾死。
我要的就是这效果,忙倒退着飞行,一面继续攻击。我看过一本书,说是古代的一个骑士和风车决斗,我觉得我和那笨蛋也差不了多少,我在激怒一辆活着的火车。这感觉很刺激,我大声叫嚷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甚至想,就这么杀死龙蚓算了。
我正在兴头上,就只觉脖子一紧,已经被大耳贼从摩托上揪了下来。独眼遥控着我的摩托继续挑逗龙蚓。
“我就知道你会发疯。”大耳贼愤愤地说。“鬼叫什么?吵死人了。”
“我要杀了它!”我挣扎着,却还是被他拖进坑道。
“你疯了?杀了它我们怎么出得去?”大耳贼吼道。
我的摩托在三岔路口停了一下,继续发射着激光束,直到龙蚓逼近,才向左边慢慢后退。大耳贼解释说,左边那头龙蚓更强壮,从冰冻中苏醒过来的速度更快。“我发现龙蚓也会冬眠呢。”他呵呵一笑。
那头龙蚓果然上当了,义无反顾地追随着无人摩托拐了一个弯。我们缩在坑道里不敢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脑袋逼近,然后侧转头从我们面前经过。它的头上那几处伤疤还在冒烟,而酸性体液蒸发出的雾气笼罩住了我们。
“你把它伤得不清哦!”大耳贼啧啧赞叹。
头过后出现的是躯干,龙蚓厚厚的皮肤下肌肉涌动着,一拱一拱地向前推动着它前进。然后它的身躯慢慢变细,不停扭动甩打的尾巴逐寸展现在我们面前。
“危险!”我和大耳贼惊呼着后退,躲过了龙蚓尾巴那泰山压顶般地一击。
独眼正专心致志地遥控着我的摩托,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他拼命向后一跳,却忘记了自己还在摩托上,奋力跳跃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将身体朝后仰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龙蚓尾巴的末梢擦过摩托车头,只是轻轻一扫,就将独眼连人带车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岩壁上。
我扑上去抱起独眼的时候,他的头盔眼罩内壁已经是血红一片。“独眼!”我嘶声喊着。
“是男人就,就别——哭。”独眼喘息着。“我们成功了——对吧?”
“你放心,没事了!真的!”独眼这一说,我反倒真的流下了眼泪。
现在的问题是,只剩下一辆摩托,却还有两头龙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追杀上来。情急之下,大耳贼想出了一个主意:“你知道地球上的冲浪运动吧?”
我背起独眼,展开一把绳枪,将他跟我捆好,然后又让大耳贼用另一条绳枪牢牢绑住我的胳膊,绳枪的另一头连在大耳贼的车上。然后我趴到地上,大耳贼发动了摩托,将我和独眼像猎物拖着,朝来路驶去。
“我们回家了,很快的,你放心。”我一路上不停地跟独眼说话。
“你以前就这样哄好好的吧?”独眼也知道自己此刻不能睡,一睡就醒不了了,强打着精神和我拌嘴。“水平太差!”
“真的没事了。”我傻瓜一样说着。
“事情还没完呢,有东西在前面。”独眼哼哼着说。
“糟了。”大耳贼印证了独眼的诅咒式预言。“前面三公里还有一头龙蚓等着咱们,后面那头龙蚓也开始行动了。好消息是,钻洞的龙蚓赶上我们似乎可能性不大。”
“你个白痴,快看有没有岔路?”我仰起头大骂。腹部的装甲越来越烫,背上又死沉沉的压着个人,这感觉太难受了。绿莹莹的地面从我眼前不断闪过,光晕像流动的水线。
“有!”大耳贼闭上嘴巴,将车子引擎开到最大。
蚓道的地面并不平整,我的脑子被颠得晕乎乎的。“独眼,我真的很爱好好。”我说。“回去以后我就向她求婚。”
“我也会向美人求婚,嘿嘿。”独眼嘎笑,好像又呛了一口血,咳嗽了几下才说:“那样我可就是你岳父了,我的乖女婿。”
市近岔道后,大耳贼拖着我们一路狂奔。他不断地看着电脑上的地图,希望能够找到一条路,绕到拦路龙蚓的背后,这样就可以又回到来时的正确路线上去。
昏昏沉沉中,我感到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该死的!”大耳贼咒骂道。
“又出什么事了?”独眼呻吟道。
“我们头顶的岩层有屏蔽作用,我们接收不到信号和能量了。”
“电池!”我哼哼着。
“靠电池我拖着你们到不了地面。” 大耳贼沮丧地说。
“停车!”独眼叫到。“把我放下来。”
大耳贼一声不吭,将摩托切换到电池供能。
“你不停下我就自杀。”独眼说。“兄弟,听我的话。”
摩托停下了,大耳贼下车走过来,解开绳子将独眼从我身上抱了起来。我听见他在抽泣。
“大耳贼你疯了,你想干什么!”我混身无力爬不起来。
“傻女婿。”独眼摸索着从腰间摸出电棒,当成拐棍撑住自己。“救活不救死,这是宇航员的规矩。”
“不!”我叫唤起来。“大耳贼你带他走,要不我自杀!”
“没创意的家伙,这招数可是我老人家的专利。”独眼边喘边笑,他举起电棒伸到我眼前。
我侧过脸,看着电棒在我的头顶晃着,然后一道蓝色的弧光乍现,我就失去了知觉。
回家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靠在大耳贼的身上。我晃晃脑袋,昏沉沉的,隐隐作痛。
地面上已经是夜晚,两个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据说那原本是一对情侣,却被天神变成月亮,相互看得见,却永远不能在一起。我前面的装甲已经被磨得稀烂,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肤,风很大,吹在伤口上阵阵刺痛。
我们得救了。我反应过来。
“我们得救了!”我对大耳贼说。“真的逃出来了!”我撑着他的大腿抬起身,慢慢爬起来。“好疼!”我龇牙咧嘴,然后嘿嘿笑了。原来能感受到疼痛也是一种幸福。
“我们还活着!”我转过身摇晃着大耳贼,却看到他满身血污。
大耳贼被我从昏迷中晃醒,他隔着眼罩瞅着我,半天才认出我是谁。“你醒了?”
“出什么事了?”我跪在他面前,检查着他的伤口,伤口好多好深,血还在汨汨地流。已经有几百只紫虻爬到他的伤口上,正吃得高兴。我低头看看自己,果然也有好些虫子。而地面的草丛中,紫虻大军正涌动着朝我们赶来,到处都是。我们被包围了。
“猛龙。”大耳贼无力地说。“我们杀过猛龙,它们就在入口等着我们出来。它们要报仇。”
“我把它们打跑了,我一个人对付了好多猛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笑。“我好厉害吧?”
“你真厉害!”我摸摸大腿,装甲的百宝囊早就磨穿了,便从大耳贼的口袋里掏出驱虫器打开。紫虻大军立即像潮水般后退,退得慢的都被超声波震昏了过去。我想把大耳贼扶起来,却抱不动他。
“我不行啦!”他说。“飞车就在跟前,我却没能坚持到最后,真可惜呀。”
我捡拾着他身上的紫虻,有些虫子昏了还紧紧咬住血肉不放,我怕扯痛了他,只能先选那些好摘的清理,一边捡一边哭。
“你一个人回去吧。临走前把我的头盔摘掉,把驱虫器关掉。”
“我做不到。”我哽咽着说。
他笑了。“我们是猎人,今天成了猎物,死在狩猎场上也算符合身份。”
“我带你回村子。”我说。
“我的家在这里。”他摇摇头。“我愿意死在这里。”
我没有听懂他的话。
“猎人靠自然的恩赐生活,最后将自己作为牺牲献给自然。宇航员的葬礼你知道吧?这就和宇航员葬身宇宙是一个道理。”他仰望夜空。“扎拉克真的很美。再厉害的猎人也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自然才是伟大的不可战胜的。”
“醉死草的芬芳将我埋葬,我的肉体将变作无数份食粮,给紫虻们提供生存的希望。我的灵魂在这片土地上游荡,借着风儿飘向远方。扎拉克的真正统治者啊,神秘的紫虻帝国!那是一个不灭的集合,或许有了这样的轮回仪式,我也能获得永生的快乐……”大耳贼轻声背诵着诗人的遗言,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我没啥文化,诗人那种话我只会背出来,自己说就不行了。不过,等待死亡的感觉也是一种享受呢!等我交代几句话你就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我感觉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点,从地上捡起原来捆在我胳膊上的绳枪,将大耳贼拦腰束起,然后站起身拖着他朝飞车走。
“放下我好不好!”他哀求着。
“你说了这么多话还没死,那就继续撑着吧。”我冷冷地说。“有话我们回家慢慢说。”
“我死以后,葬礼由你主持,别让活神仙掺和了,我讨厌宗教。我的副脑芯片就给你吧,还有我屋子里的东西,大家要什么都拿去,剩下的烧掉吧。”他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好的精神,继续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独眼的东西也一样处理,我想他会同意的。下次你狩猎的时候,找一下他的尸体吧,虽然希望不大,可还是得找一下对不对?找不到就可惜了,他是个好猎人,他的副脑对你会有用处的……”
我踉踉跄跄地走,好不容易才到了飞车那里。我松开绳子,发出信号打开车门,然后回过头来准备把大耳贼抱上车。
“我们回家了。”我对他说。
我把他抱起来,他的身子软软的。
我松开手,让他安静地躺在草地上。
“我们在异乡送别同胞,将这悲伤的一刻化作一点星光,保留在我们的记忆里。记忆中已有无数的光点,所有的悲伤和快乐,汇聚成了我们心里的银河。无论那星光微弱或灿烂,恒久或短暂,鲜明或遥远,都是重要的,都是我们人生的标识,将指引着我们继续征途。我们祝愿逝者,祝愿离开的人已经找到所寻觅的,得到所渴求的,明悟所疑惑的。我们祈求逝者不要离开,继续和我们一起面对未来。”我摘下头盔,轻轻背诵着悼词。
我沙哑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开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我要回村子了。”我对他说。“你也回家吧。”我脱下他的头盔,端详着他瘦削的脸庞,将这张脸牢牢的印刻在我的脑海里,然后我转身走进飞车。
关上车门,我靠在舱壁上,无助地哭了起来。
飞车的电脑重复询问着,请求我下达指令,。
“自动驾驶。”我说。“返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