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世界是一个怪圈,
人是毫无理性的智慧生物。”
——摘自《光明纪通史》第十章第一节
社区建在地下——安全,节能,封闭性也好——每次我从野外回来,从车前窗里看到社区入口处那巨大的红色指引光柱时,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在密封的车厢里生活了整整一个月,好想家。
中远东暗战时代以来,各国之间的军备竞争比冷战时期还要激烈。电子裂变武器和夸克弹的模拟试验结果公布以后,能够产生穷尽奇点反应的技术被禁止了。而后几个大国相继退出了《核扩散条约》,明目张胆的加快了核武器的储备和升级。有的国家光是公开的核弹数量,其总当量就足以毁灭地球两次。
当天文台发出小行星撞地球的警报后,科学家们计算出,要炸毁那个小行星,需要动用全世界百分之七十的核武器储备。某国却认为这是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便将导弹对准了另一国,只待对方将核武器都送到太空之后就宣战,由此引发了连锁反应。地球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瞅着小行星魔王般君临天下。
大灾难过后,地球上的生物种类了五分之四。而人类作为帮凶,却没有被灭族,不晓得对于地球而言,这个结果能否称作幸运。至于事后各国政府的相继倒台,就可以说是大灾难的副产品了。
我们这些幸存者把灾难前的时代叫做光明纪,而现在是黑寒纪——黑色的雨雪、黑色的天空、酷寒的野外连冰都是黑色的,我们的心里,也是黑色的。
在光明纪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文员。不过那公司倒是很有名的高科技企业,是生产建筑外墙幻视膜的。当时公司正急于取得亚洲市场的绝对垄断权,所以保安措施严密得近乎变态。比如整个办公楼没有窗户,员工的办公台的触控域每隔三分钟就会对使用者的身份进行核对等等。保安部所运用的技术不亚于国家安全局,而他们也确实称得上特务的称号,连你大肠里存有什么货色都一清二楚。公司更严禁员工接受任何类似于电眼、记忆晶体的植入手术,生怕经过脑体强化后具有超强记忆力的员工会造成情报流失。
公司拒绝脑体强化者的招聘条件确实吓住了不少人,我的朋友都认为我的智商一定很高。其实不然,一旦跨过那道应聘的门槛,也就不过如此。工作的难度并不大,只要你能忍耐,就会活得很好。不论是在什么年代,像我这样的平庸之辈都有生存空间,关键是观念和心态。我见过太多的所谓天才被生活逼得神经兮兮的,成为心理医生的忠实顾客。
那时候我有两个固定的情人,还不想结婚,也没人向我求过婚。我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做了绝经术,消除了女人最根本的性征——当我想要生育的时候,只需要找一个适合的男人,大家签好协议,然后通知精卵银行,把我们的卵子和精子进行结合后,交给抚育公司处理就可以了。
绝经术简单来说,就是人为造成子宫萎缩退化,停止每月子宫内膜脱落引起的血潮。对于卵巢的处理,则是取出所有的卵胞○1,交给精卵银行保存——等到需要的时候,就挑选出其中质量最好的进行受精——并保留卵巢分泌荷尔蒙的功能。从避孕药具、防病药具到流行一时的虚拟性交,直到绝经术的发明才让女人真正摆脱了例假的烦恼,人工抚育更让女人摆脱了孕期和生产的巨大痛苦。性爱和生殖的分离,成就了光明时代女性的空前解放。
我的卵子质量很好,可惜现在不存在了——医生说女人做绝经术的最佳年龄,是二十岁到二十五岁,卵子活性最强,享受自由的时间也不晚——那场灾难造成的全球范围停电,使得所有精卵银行的冻库都停止了运作。
绝经术对社会伦理秩序的冲击,远远超出了发明者的预计。更让人始料不及的是,由于几乎所有的育龄女性都做过不可逆转的绝经术,直接导致了黑寒纪人类所面临的绝种危机。
寻找具有生殖能力的女人,就成了各地政府的当务之急。对此人们有个通俗的说法——“寻找母亲”。
我当然不具备当母亲的资格,但是我得到了一份工作,当上了绿衣人——和考古搜索者、探矿者、探物者不同,寻母者的制服是代表希望的绿色。寻母者不仅由于需要在野外奔波,而能够享受很好的待遇,更是现在最受尊敬的职业之一,所到之处人们无不笑脸相迎。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还活着,而且有一份上等工作。
二
“女人是幸福和痛苦的结合体,
拥有狭隘的心眼和仁慈的胸襟。”
——摘自《女歌》第二篇
这次的寻找运气不好,只是在离社区两百公里左右的地方新找着了一个部落,从那儿带回了三个野孩子。费尽口舌,部落里的其他人也不愿意跟我走,说是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啦,何必给我们添麻烦。这样的事情我碰得多了,便把带在车上的给养全给了他们——每次出去的时候我都会带些东西,不过现在社区的条件还不好,也分不了多少给周边的野外部落,只能说是尽人事。
车库的工人拎着水枪,开始用消毒水给我的车子消毒——就像过去科幻小说里,太空飞船靠岸以后那样——而废水回流入回收池进行净化。我朝他们摆摆手打了个招呼,便去洗澡了。
洗了澡,头上又不需要戴着那个密封头盔,精神为之一振。我穿过长长的甬道进入社区,高高的穹顶上的柔和灯光,在街道上缓行着的人们,眼前所见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温暖。
探寻一部办公室的门上新刷了道果绿色的漆,看上去很悦目。见我进屋,周云怡便快活地从工作台后面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她是一个好人,十年来收养了二十多个野孩子,我搞不懂就凭她那份联络员的薪水是如何办到的。
一个月不见,她又胖了一点。现如今周云怡这样六十多岁的老人并不多见——十年前能够幸存下来的大都是年轻人——她的身体不太好,社区医院里有医无药,关节炎和贫血症也就成了疑难杂症了。不过她比那些我从野外部落带回来的人要好得多,没有大面积皮肤溃疡、肺炎、寄生虫或者自闭症,而能够带回来的,就已经算是野外部落中最健康的了。
“怎么样?”她端了一杯水给我。
“一无所获。”我摇摇头,把搜寻记录递给她。
可以做母亲的人就像光明纪的熊猫一样罕见——这两年我只给社区带回来两个。一般的情况是,好不容易在野外部落里找到几个未绝经的女子,又都一身是病不宜生育。这一趟跑得很远,却连个人影子都没见到,以前曾经去过的那几个部落也变成了荒地。看来在严苛的野外环境下,活着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外面还在下黑雨么?”她把记忆晶元插进工作台,坐到屏幕前看着我带回来的录像,一边问道。
“从前天起开始下黑雪了,现在外面是冬天。”我说。“过两天我想再走远一点。至少能躲救些野外部落的人回来。”
“是啊!”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噢!”我突然记了起来,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破损的晶元。“这是我在一个废墟里找到的。”
“是什么?”她看着我打趣道:“你是不是在兼职做探物者啊?”
“应该是儿童书库,我想可能对你的那些孩子们有用处。我车上的电脑只能解读里面一小部分内容,你的电脑如果也不行的话,就交给图书馆好了。”
“谢谢啦!”她笑着接过礼物,起身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看样子她的关节炎又加重了。
“你变了。”周云怡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以前你是不屑于做这些事情的。”
“是么?”我笑了笑。“没别的事情了吧?”
“没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三
“世上最神秘的变化,
就存在于人的脑海之中。”
——摘自《心理学简史》序言
我在街道上闲逛着不想回家。夏之远现在应该还在野外探物,回去家里也没人,无聊。
我路上一直在想周云怡的话。我真的变了么?
周云怡给我的感觉,很像是我的母亲。她大概也是把我当成女儿来看待的吧。
周云怡是最早一批的契婚者。我们把以签订抚育合同方式组建“家庭”的人的叫做契婚者——契婚者不见得要和对方共同生活;只要对方同意并且收入足够,也可以不承担孩子的抚养责任;生育孩子的方式,可以是自然生产,也可以选择由抚育公司代为打理——其实她和我的母亲完全是两种类型的女人。她的女儿是抚育公司的作品,她婚后一直和丈夫女儿住在一起,直到灾难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据我父亲说,我从母亲的肚子里钻出来之后不久,他们便离婚了。在父亲的回忆里,母亲出生高贵,是一个漂亮而时髦的女人,就像是公主一样,身边总是围绕着追求者。而父亲当时连正当职业都没有,只是一个自由剪辑者,整天在网络里为客户搜寻所需要的各种资料。他们的故事,可谓是《灰姑娘》的底片版,来之不易。但现实并非童话,这段婚姻,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们的离婚也由于母亲的身份而轰动一时,父亲还为此首次成了新闻人物。也许正因为像他们那样的传统婚姻,存在着太多痛苦的变数,契婚才会在后来大行其道吧。
我的游荡中止于“关怀”。每次都是这样,这间小小的沙龙似乎有种魔力,总是能让我在闲逛时下意识地走到它的门口。我在这里认识了好几个男人,夏之远是最后一个。
灾难之后复古思想开始占据了上风,大家发现那些被时尚所抛离的传统的东西,似乎更有安全感。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也会结婚,而且不是契婚。不知道夏之远有没有再找过别的女人,反正我已经一年多没来过这里了。我没来由地笑了一下,走了进去。
“关怀”里还是老样子,光影绰约。老板是个有情调的人,用心营造出一种悠雅的气氛。不多的几个客人围坐在矮桌边,有男有女。
“好久不见了。”老板眼尖,迎上来打了个招呼,拉着我的手便朝那些客人走去,嘴里快活地说道:“这可是个稀客,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绿衣人?”一把沙哑的男生从暗处响起。
“看来你很有名气嘛。” 老板一笑,对众人道:“张先生说得没错,邱小姐真的是绿衣人,而且,她是智者邱辞楚的女儿呢!”
客人们的眼睛一亮。父亲现在是社区的名人。他有个习惯,会把替客人找到的资料都做个备份。灾难过后,他把自己电脑里的海量数据全捐给了社区的图书馆,里面尽是一些普通资料库里所没有的东西,诸如野外求生法、低碳钢锻冶配方、防空洞给排水管线设计之类的知识,给了幸存者极大的帮助。由于长期的信息剪辑工作,也使得父亲成了一个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的杂学家,“智者”的称号就是这样得来的。
我朝大家点头示意,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便服,疑惑地向说话的人看去。
那个人个头不高,皮肤很黑,长相寻常,却有着一双极为锐利的眼睛。他是个残疾,钢制的左手在灯下幽幽闪光。
“我想和这位张先生私聊。”我拉了拉老板的衣袖。再让他继续介绍下去,我就成了传说中的人物了。“麻烦你问问他是否愿意?”
我们被带进了一个小雅间。
“我叫张志扬,是一个信使。从新重庆来的。”那男人自我介绍着。
为了防止辐射,各地的社区都建在地下,而地面上原有的通讯基础设施,人们还没来得及全面修复。重建的电脑无线通讯系统还很简陋,有些海量讯息目前尚无法承载传输。这些年来,信使们在各社区之间往来奔波,传递不光是消息,也有物品。大批量的货物,就属于运输队的职责了。
在我上下打量他的同时,张志扬也仔细地研究着我。我知道自己还算得上是一个美女,不论相貌身材还是内涵。
见我的目光又落到他的左手上,张志扬咧嘴一笑道:“五年前在野外遇到风暴,车子掉进山谷里,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他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当时医生实在找不到做蒙皮的材料,不过这只手虽然是丑八怪,倒还算灵活。”
“你怎么猜到我是绿衣人的?”
“因为我们是同类。”他不在意地说。
“你住在哪里?”我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问道。
皈依传统之后,那种无形的束缚又会激起人的叛逆之心,总想着要拥有更多的自由,人真的是很奇怪。
四
“遗忘是大脑自我保护的本能,
人却经常将它用来对付良知。”
——摘自《悔过集》第十九章
我只在家里呆了两天,便又接到了任务。考古队带来了一个消息,在五百多公里外的山谷里,发现了一个小部落,其中有十多个女性。那儿的人本来就是当地的农民,应该有没做过绝经术的女人。
临行前我去见了父亲。父亲成名以后,人就有些变了,跟我说话的时候也是一副教育家的样子,所以近两年我很少去看他,特别是他结婚以后。我的继母是社区议长的女儿。说是继母,其实年纪比我还小些,我见过她,是个精明强干的美女。父亲似乎命里注定了和这类型“大家闺秀”颇有缘分。我恶毒地想,她是一定会红杏出墙的。
我和救援队的人一起到达了目的地。遗憾的是,那些部落民长期处于饥寒交迫状态,个个不成人形,女人们都已经天然地停止了例假反应。我们将那些部落民弄上了车子,掉头回家。
看来我的绿衣人工作就快要结束了。夏之远希望,我将来能够和他一起在探物队工作——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已经习惯了野外生活了。
我们快走出山区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另一个车队,看他们车身上的标志,应该是新安江社区的探物队。在野外闯荡的人,偶然相遇的时候都会停下脚步相互招呼,如果一方有需要,另一方就会尽可能地给予帮助。那些人见了我们,神情却有些古怪,看上去鬼鬼祟祟的。新安江社区离我们社区很远,他们的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们起了疑心,顺车辙沿着他们的来路,结果在一个山洼里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武器库。救援队的医生找到大批的药品,都已经过期了,让医生高兴的是还有不少的手术器具。这些东西都原封未动,看来吸引对方的,是那些军火。
现在的人很讨厌光明纪的政府,更对战争深恶痛绝。一般探物队在发现军火库之后,都会通知社区专门的爆破人员将武器销毁掉。而这些新安江人的行为似乎表明,他们别有用心。我们都不懂爆破,商量之后决定尽快回家通报这个消息。
出乎意料的是,新安江人又回到了武器库,和我们撞了个正着。双方第二次碰面,气氛相当紧张。我坐在车上紧握住手枪,手掌心全是细汗。父亲告诫我在野外一定要枪不离身。我知道他是担心我的安全,便解释说外面其实没什么动物还活着了,所谓变异猛兽不过是灾难幻想小说家杜撰出来的。
“可怕的不是野兽。”父亲郑重其事地说。
没想到他的话还真就灵验了。
大概是见我们人多势众吧,新安江人最后没做出什么举动来,我们安然无恙的回到了家。但其中的惊险,却是我这些年所从未经历过的。
接下来,就看哪个社区的动作更快了。
五
“你所苦苦追寻的东西突现于眼前,
你这才发现,
其实你要找的,
只是一个虚幻的梦想而已。”
——摘自《信笔杂记》
回家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是夏之远的噩耗。他们的车队遇上了山体大滑坡,夏之远和另一个同伴连人带车被埋进了泥石流。
我嫁给夏之远不是因为爱情,而是我们都需要一个家。这个家虽然不大,我们也因为工作的关系聚少离多。但有了家以后,确实让我有了那种温暖和安定的感觉。现在这个家没有了,心里就好像也发生了大滑坡一样,空落落的。我在家里呆了十多天不愿出门。这段时间一直有人来看望我。父亲和继母也来了好几次,还把他们领养的一个婴儿带给我看。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无端地落泪,其实有时并不是在哭夏之远。到底为了什么,我也说不清楚,眼泪就那么止不住地流,一流就是一整夜。
那天有人一直在敲门,我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看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我没想到,站在门外的人,是张志扬。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你的母亲了!”他一进门就说。
我一愣,这才想起那晚我曾告诉过他我母亲的事情。
“她就住在新重庆。她和你父亲离婚以后,又有过几次婚姻。她现在还是我们社区的母亲之一呐!”
“她没有做绝经术?”我问。这可不太符合她的性格。
“她说,月经是女人的标志,怀孕是女性的天职,绝经术是有违天道的。” 张志扬一笑。
“她那么大岁数了,还能生育?”我狐疑地望着他。
“哪有多大岁数了?她今年才五十四岁,八年前是四十六岁,做高龄孕妇是危险了一些,不过捐献卵子还是可以的啊。我们那里的最近修好了一套人造子宫设备。”他看看我。“你以为我在哄你开心啊?”
“你见过她了?”
“是啊,她说很想见你。”他笑道。“你们一家人居然都幸存下来了,这可以算是奇迹了。”
我不吭声,心里却遽然一痛。
“对不起,我一时高兴,失言了。我听说你丈夫的事情了。”他说。“你不妨跟我去新重庆住一段时间。一来母女重逢,你还没有见过她呢,二来也是散散心。”
“这段时间我一直想着你。”见我仍旧不答话,张志扬有些急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结婚。”
我摇摇头。
“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找自己的母亲么?”他追问着。
是啊,我想干嘛呢?我问着自己,心里只觉得一片茫然。
备注:女性出生时,两个卵巢内约有四十万个不成熟的卵,每个卵被一层薄组织围绕,称为卵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