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面包是蓝色的。
蓝色的标准制压缩面包带着明显的后现代重工业文明的特征,象小小的方砖,
表面粗糙,散发着浓烈的类似于石油的气息,太阳村越来越多的居住者开始抱怨临
时政府无偿供给的这种面包咀嚼起来和煤渣没什么两样。
但牢骚归牢骚,事实上谁也无法拒绝这种施舍,甚至是“圈养”性质的蓝色面
包。
因为蓝面包是唯一可吃和能够吃到的食物。
这一点从我记事的年龄起,父亲阿达就天天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嘀咕不休。我
曾经好奇地问太阳村里最知识渊博最德高望重的伯得巴斯长老,当时已经一百零六
岁的长老慈怜地俯下身来,他一尺多长的白须凉凉地掠过我的额角,他皲裂的手指
微微划痛了我的脸……抬头的刹那间,我突然发现长老的表情变得异样孤独、绝望
而又无助。长老沉默了半晌,终于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
长老说,我们是这个星球的累赘,是寄生虫。
我们的祖先是罪人。长老这样告诉我,我们只能吃蓝面包。
但长老并未向我说明祖先到底犯了什么罪,我也已懒得继续追问下去,我只是
装作若有所悟的样子一个劲地直点头,然后挣脱长老的怀抱跑开了。但我已有些开
始讨厌这个古怪的老头起来,他的话总是疯癫癫的。平日里,他要么一个人站在太
阳村最高的灯塔上,象一块古怪的石头,呆呆地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沙漠,要么就
从村这边慢慢踱步到村那边,嘴里还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语着,月亮落山了,月亮落
山了。恐怕除了长老自己,太阳村里没有其他人能明白他的疯言疯语。真的,人们
都习惯了对他老疯子的称呼。你喊他老疯子,他也会微笑着扭过头,对你来一句,
月亮要落山了,孩子,快回家吧。可是,天上的太阳还正毒哩……我真的讨厌死了
他这些莫名其妙的疯语,这也是我童年里特别喜欢怂恿或率领伙伴们用沙球捉弄长
老的原因,虽然他从未呵斥过我们这些孩子们一句。
直到有一天,长老远远地指着丹萨对我很认真地说,它们,才是这个星球最后
的赢家。
我说我是政府法定的公民,老师讲的。
长老低低的说,是,是最低贱的自由奴隶……
后来当我到了月亮城,我才明白了“自由奴隶”的含义,我也彻底明白了长老
那些自相矛盾的疯语。如果你也象长老经历了多年以前那次旷日持久的战争,你就
会理解长老为什么会绝望、颓废到几乎神经失常的地步。但从某种意义上说,疯子
长老才是太阳村最清醒的智者。长老有一个让我费解的怪癖,他对我说话时总喜欢
用他粗糙的老手抚摩着我的脑袋,抚摩我胳膊、胸膛和羸瘦的腿,还连连摇头,满
脸哀怜。我看清了满嘴黑黄的牙齿,我就有些厌恶,我知道他又说疯话了,就努力
挣脱他粗糙的手,跑开了,但我还是听见了他的话,他长长地叹着气,说没有了,
都没有了。于是我就对所有的伙伴们忠告,尤其让象白雪公主一样的亚兰当心点,
我说那老头变态,很变态,离他远远点。
但长老那天对我说我们都不是公民而是自由奴隶时,我蓦然发现长老并不是那
么讨厌,他有些可怜,他可怜却不自知,他不知道我们都在戏弄,或躲避着他,很
多时候他只能对自己说话。那天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很耐心地听他说话,还
很认真地同他争论。
那天长老看着我,灰蒙蒙眼睛里开始闪现一抹亮色,但当他抬头看丹萨时,那
末亮色迅速黯淡。丹萨是负责供给蓝面包的机器人。它有五点三米高,八条腿,活
象只巨型蜘蛛。它的一条胳膊上还残留着废弃的激光火箭炮筒。它走起路来很快,
象沙漠里的风暴。但它给我最坏的印象是去年冬天,它突然发疯,不问理由就把太
阳村唯一的学校给踩为了平地,以致于我们这些孩子现在都无所事事。可太阳村的
大人们都是那么既憎恶又喜欢这个铁疙瘩,因为丹萨牢牢牵挂着他们的胃,他们的
呼吸。
那天,丹萨送的面包比往日的又少又差劲,近半的蓝面包都似乎受了潮,霉味
刺鼻。
那天,我刚满十六岁。
也就是那天的深夜,我美丽的母亲祖英,抛下做着年少好梦的我和我的弟弟斯
尔,抛下我一月前患帕兰氏综合症瘫卧在床的父亲阿达,和她当年的初恋情人明纪
高私奔而去……我的母亲祖英是太阳村公认的美丽最贤淑的女人,她长长的金发如
瀑泻下,碧绿的眼睛比太阳村庙宇里神像眉宇间的宝石还亮,我是那么爱我母亲,
因为她总是把她的那份少得可怜的蓝面包掰成几份,分给我和弟弟斯尔,分给我瘫
痪在床的父亲阿达;我那么爱我的母亲,以至于我曾经对邻家女孩亚兰很认真地说,
我长大真的不会娶你,你没有我母亲的头发长。亚兰被气得直哭鼻子……明纪高是
我童年里最崇拜的传奇人物。他参加过战争,得过临时政府的奖章。我惟独不明白,
我一直想不通,那么宠爱着儿子十多年的母亲,竟会抵挡不住一箱三十块蓝面包的
诱惑而跟她的旧情人夜深逃去?
事实确是如此,明纪高用一箱蓝面包诱拐了我漂亮的母亲。
十六岁的我自然无法从爱情的定义上去寻找答案,但我清楚三十块面包的魅力
不是太阳村所有的人都能轻易拒绝的,我只是悲哀于对母亲尊敬与信心的突然塌崩,
我只是有些恨明纪高的手段太过高明和卑鄙,他凭什么如此蛮横地夺走我的母
亲……明纪高昔日的辉煌形象在我含泪的梦里黯然失色,并一次次迅速破碎……在
父亲阿达清早瘫坐于床上的恶毒无比的诅咒声声中,我这懵懂无知的孩子王觉得自
己一下子长大了。
我是太阳村的少年,我叫斯吾。
那一天,我和十四岁的弟弟被一箱蓝面包抢去了母亲。
明纪高是太阳村唯一参加过战争的战士。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已经是太阳村的一个传奇。听长老说,在二十七年前的那
场战争中,人类和机器两败俱伤,谁也没有彻底打垮对手,最终把地球一分为二,
划界而治。但战争后的地球,已经成了一个满目创痍无可救药的破烂场了。太阳村
就是破烂场中的一个。
壮观的核战争使太阳村周围全是沙漠,没有食物。
人类居住区的食品全部由临时政府统一调配。太阳村也不例外,蓝面包全部由
机器人丹萨穿过宽阔的桑塔德沙漠从遥远的食品中心送来。除了明纪高,我还没有
看见太阳村有哪个人敢进入桑塔德沙漠。我们都在太阳村里睡觉和游戏,并在正午
对丹萨的巨型面包车望眼欲穿。
明纪高开着他破烂的跑车奔波于桑塔德沙漠,每隔大约半月在太阳村出现一次。
明纪高的行踪极其诡秘,他从不会出现在我们所等待的地方。
我还留意到明纪高和丹萨不会出现在太阳村,他似乎很害怕丹萨,他往往出现
在丹萨不出现的时间和地方。
伯得巴斯长老对我们一群小孩的好奇这样解释,明纪高曾经是战士,是熔化金
属的的战士,但现在太阳村已经不再需要战士了,不需要了……我不屑地对长老说,
狗屁。真的,村里人都说长老知识渊博,但脑袋确实有点不正常。
明纪高每一次出现,总能如此让孩子们欢快。
他总能从外面带回一些新奇的玩具,当然还有面包。明纪高所带回来的玩具是
几乎没有杀伤力的废弃武器。有断刀,锈剑,失去尖端的匕首,还有从不上子弹的
枪。每一次回来,明纪高总是能煽动起我们这群孩子的战斗情绪,他把我们分成两
队,进行激烈的战斗,或者击剑,并给予获胜方几块蓝面包的奖励。这也是伯得巴
斯长老对明纪高最深恶痛绝的地方,他总是满脸恐惧,让我们扔掉这些该死的玩具。
因为我的父亲阿达瘫痪在床,他分不到一份面包,所以我的母亲常常就把她的
那份一份为二。但蓝面包太不耐饥了,我往往在玩得筋疲力尽后回家饿得直冲母亲
哭。明纪高对我很好,每次回来都要送我母亲几个蓝面包,把她感动得直落泪。直
到我母亲失踪前,我还不知道他对我好是因为我的母亲,我以前还一直很尊敬地问
他叫明叔叔。
不过,我注意到明纪高吃的是红面包。
红面包殷红的颜色就象我小时侯被冰雹打破额头流出的血液。我不知道红面包
的味道是不是咸腥咸腥的,我只是偶然一次发现母亲夺过明纪高手里的红面包,眼
泪就掉下来了……但明纪高只是苦笑着,又从她手里拿回来,继续咀嚼红面包。但
我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父亲,他脾气是那么暴躁。我也曾经在母亲高兴的时候,问
她我们为什么吃不上好吃的红面包呢?母亲突然面色铁青,什么话也没说,就给了
我重重的一巴掌,转身离去了。
我母亲失踪的那个夜晚,其实有一个很明显的前兆。
那就是我家多了一箱蓝面包,整整有三十标准块,节约着来,足够我们一家人
吃上两星期的。那箱面包无疑是明纪高送的,因为那天夜里我隐隐约约听见了他那
破烂跑车马达的声音,然后第二天一早,我美丽的母亲就失踪了。
我的父亲开始恶毒地诅咒我的母亲,我才从其中知道了明纪高和我母亲的关系。
2、
两个月过去了,丹萨每天还照样送面包来,但明纪高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两个月中,父亲在诅咒中咽了气。
那是一个太阳毒辣的正午,他估计是吞了什么硬性的东西。冰凉的父亲死的姿
态很难看,以致于我那天回家,看到他扭曲的面孔,就把刚刚吞咽下的半块蓝面包
又吐了出来。我拽着大哭的弟弟斯尔离开了这个我早就想离开的家,重新找了一个
装甲车的遗骸安了家。而原来的装甲车完整而结实的躯壳,就做了我父亲的坟墓。
近来村里不断死人。我和弟弟斯尔不得不把装甲车的三面用烂衣袄塞得严严实
实,以免被晚上睡觉,夜风把死尸腐烂气息吹进鼻孔和梦里。
斯尔每一天睡觉都要抱着我睡,他说怕。
丹萨发放的面包越来越少,太阳村里怨声载道。但谁也没有办法,丹萨的块头
太大了,谁也不敢冲它发脾气,而且,大家本来就饿得头重脚轻的,哪还有力气去
教训这个铁疙瘩? 但突然有一天,丹萨带给了我和弟弟斯尔一箱的蓝面包,上面有
母亲的留言,只有一句话:“照顾好你们的父亲。”没有什么签名和地址,但我认得
出那是母亲的笔迹。丹萨丢下箱子就走了。我没有问丹萨什么,倒不是因为它从来
不说话,母亲抛弃了我和斯尔,我也失去了对她所有的思念。可是弟弟斯尔嗓子都
快喊哑了……
晚上,弟弟斯尔的额头烫得厉害,闭着眼睛说胡话。我用了好几种土方法都不
奏效,但药只有明天丹萨来时才能“申请”,最迟后天才能拿得到。其实下午我就发
觉斯尔不大对劲,他什么也没有吃,看着母亲让丹萨捎回来的一箱面包没有表现出
丝毫欢喜,只是一个劲地吵着要我带着他去找母亲。我心里正烦着,最后揍了他一
巴掌,他就再也不说话了,天一暗却开始发烧起来。
我最后害怕起来,背着斯尔去找长老。
太阳村已经被饥饿和瘟疫两面夹击,村子里蔓延着恐慌和疯狂。这是我记忆里
太阳村的一个厄运之年,那年,我十六岁。但我觉得我已经象六十岁般老成和沉稳。
我带着弟弟住在一辆装甲车的遗骸里,白天我带着他到沙漠里玩沙和打仗。晚上,
我们俩就相拥而睡,很冷,只有一张被火烧去了近半的被褥,它是我和弟弟夜深唯
一御寒的棉物。但前天回来,我发现它已经离开了我们。我怀疑是村里出了小偷或
者强盗,对象至少可以确定七个人,但我无法去他们家核实,他们的眼睛因为饥肠
漉漉而显得非常凶恶,我不敢靠近……
太阳村里我最放心的也就只有长老了,因为他年老体弱,打架我不怕他。再说,
他即使有时有点癫疯,但他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见识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我希望
他能给我想个办法。我走出门的时候发现外面有人影闪动,我想了想,身体有些微
颤,又回去把面包箱抱在怀里。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我在离村大概百十米的沙漠里找到了长老。他正在用一
个自制的简陋拉车把几具尸体拖着向一个风塑的大沙坑走去。大沙坑里已经堆满了
起码二三十具尸体,在沙坑的边缘,我发现了童年里和我一起玩尿泥巴手枪的亚兰
就在坑边,她发黑的脸被一条腿压着了近半。亚兰,十五岁的漂亮女孩,我和她一
直青梅竹马的……
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
我抱着弟弟斯尔跪在长老面前。这是太阳村最高的求助方式。我已经近乎绝望。
弟弟是我在太阳村唯一的牵挂。我绝对不能让弟弟象亚兰那样躺到这个拥挤的沙坑
里面,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劲地小声呜呜哭。
长老对我的眼泪无动于衷,他象一个雕塑一样站在沙坑边眺望。
那是运面包的丹萨来的方向。
半晌,长老突然低下头,说,孩子,去吧,月亮下山的方向,一直走下去,记
着,月亮下山的方向。
我哭得更厉害了。因为弟弟斯尔沉沉睡着,和尸体没有什么两样。
我哽咽着,说我要弟弟,我不要月亮下山……
那边什么都有,孩子。长老俯下身来,说有堆得象山一样的蓝面包。
长老摸了摸斯尔的额角,眉头渐渐皱了成了疙瘩。他注视着我怀里的面包箱,
说,你要弟弟,还是面包?我说,面包……弟弟都要。长老说不行,我得马上拿着
这箱面包去寻找和交换药片,没有药,他恐怕熬不过月亮落山。
我犹豫了一下,拿出了一块蓝面包在嘴里嚼,把面包箱交给了长老。
我疲惫地跟着长老向村里走去。森冷的月光下,太阳村死一般寂静。长老抱着
斯尔,拖着长长的背影,赤脚踩在沙子上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格外响。我莫名其妙
地对太阳村第一次感到憎恶、陌生和恐惧。进了村子,刚绕过一座残破的发射塔骨
架,长老前后突然晃出几个人影,一个高大的身影向我扑来,我脑袋“嗡”的一声,
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头裂一般痛,我抬了抬麻木的腿,还好。
在我身边,弟弟斯尔趴着一动不动。我翻过他的脸,他的脸是呈出一种诡秘的
黑色,眼角还噙着一颗豆大的泪水。我摸了摸他的鼻孔,冰凉,没有丝毫气息,他
已经死了,我的弟弟,可怜的斯尔,已经去和我瘫痪的父亲团聚去了。我不知道自
己该怎么办。本来我和斯尔相依为命,虽然我处处管着他,骂他,打他,可我真不
无法想象失去斯尔我会变得怎样孤单。但奇怪的是,斯尔现在死了,我却没有一点
悲伤的意思了,我只是觉得沙子很烫,太阳还未出来,我的脚底板就被烫得生疼。
我站起来,发现了长老躺在血泊里。
长老的头上有一个很大的窟窿,他的脑袋此时象极了一个被锤子敲碎的鸡蛋,
汩汩地淌着一些红色和黄色的液体。他的双手,还牢牢地抓着面包箱,但一箱的蓝
面包已经荡然无存,只有一些撕碎的蓝面包屑撒在长老沧桑的脸上,被染成暗红。
死去的长老两眼圆睁,直向暗灰的天空,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悲天悯人。
是我害死了长老,是我害死了弟弟……我嘴里腥腥的,念叨着,踉踉跄跄向村
外走去。我突然想对着无精打采的日出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但张大了嘴巴,却什
么也叫不出。我突然想起母亲,我认为这一切都是水性扬花的母亲造成的,假设她
不是明纪高的初恋情人,假设她没有接受明纪高的那箱蓝面包,假设她没有跟明纪
高私奔……假设可以有很多种,但结果却只有这一种。
我对母亲充满了仇恨。
我要找到明纪高,我要找到母亲。
我要亲手杀死他们……。
3、
月亮开始落山的时候,我带着弟弟斯尔的眼睛出发。
斯尔的眼睛被我用尖锐的废铁片挖下,擦去血污,装进一个干燥的小玻璃瓶里。
斯尔的眼睛让我浑身燥热,看着那两颗惨白的眼珠我就想起了鱼。鱼是个很脆
弱的动物,它天生的睡不瞑目,死不瞑目。我觉得弟弟就是一条鱼,一条被母亲和
她的情人扔出了水面的鱼。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冒着咸咸的汗水和咸咸的仇恨。我要
为弟弟报仇!他病中所喊出的名字就是我复仇的目标,我才不管她是我的母亲还是
我母亲的情人。
我头上缠着的布条是从长老褴褛的长袍上撕下的,上面还有长老曾经蕴藏智慧
的脑浆和血渍。
我要向长老致敬,是他的死让我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
我失去了弟弟,也失去了恐惧。
月亮落山的时候,我的两腿象被锯掉了一样没有知觉。我木然地机械地挪着步
子,因为月亮一旦落山,我就会迷失方向。我在一路上不时看到团团磷火。我知道
每年都会有几个小伙子勇敢地远离太阳村,但进了沙漠都是有去无回。除了明纪高,
没有人能自由地出入包围太阳村的沙漠。
包围太阳村的沙漠叫马斯里草原。
马斯里草原没有一根草,都是一望无际的沙丘。但我很小的时候,听说确实有
个名副其实的马斯里草原,有一望无际的草和镜子一样的湖。但一场爆炸改变了马
斯里草原,使它的名字如今显得异常滑稽。
月亮终于完全落山了,眼前一片漆黑。
我渴极了,渴得想咬破自己的胳臂喝上一口。
也许,我也要死了。
父亲说过,人饿死之前的感觉就是渴。
这时,我听到了隐隐的马达的声音,我在一片漆黑中努力睁大眼睛,我怀疑我
是否
有了幻觉,我怀疑长老所指的方向,我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走出去或者走回去了。
我努力地向前方迈开了最后一步,踩着软绵绵的沙子,就象踩在棉花上,踩在了无
底的潭水上,我终于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灰亮。
在我身边,有一堆火,石油的浓烟袅袅直上。火光里,我蓦然发现对面坐着一
个人,一个令我牵肠挂肚人:明纪高。是他救了我?我留意到了头边的水壶和蓝面
包。我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块蓝面包大口大口吃起来。
明纪高见我醒来,就开始对我微笑,并走近我,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抚摩我的脑
袋。明纪高的穿着很整齐,他曾经说过他是战士,战士就是这样穿的。
你走得可真快。明纪高温和地说,差点就没有追上你。
我充满敌意地盯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诱骗了我母亲害死了我父亲和弟弟的同村
人,但我没有冲动,我打不过他,我杀不了他,我得先把肚子填饱,然后再寻找机
会。你怎么知道……我走了?我问。我确实不明白,明纪高怎么会关心我起来?还
这么追我,救了我?
明纪高没有正面回答我,但他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说我必须送你回去,你属
于太阳村的,你不能出去。
我要找母亲。我倔强地说,谁也不能阻止我,除非……杀了我。
傻孩子,明纪高笑了,笑得很晦涩,你母亲在哪儿你知道么?你根本就走不出
这沙漠。
你管不着。我挣扎着站起来,大声说,谢谢你的水和面包。
我扭头就走,其实我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但我很清楚明纪高会喊住我,带
我出去的。
这不是直感,这是分析。
他既然辛辛苦苦追上来救我,就不会让我白白死去。我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
经事的懵懂孩子,让他对我没有丝毫警惕,我才能有机会为弟弟报仇。
果然,明纪高喊到,慢着,你真想出去,斯吾?
我说是,但双脚没有停,挪着小步。
明纪高追上来,扳过我的肩,脸上露出很欣慰的微笑,问,愿意出去?你母亲
——我会让你尽快见到她,但是,你必须发誓,你也愿为太阳村……牺牲一切,你
愿意么?
当然。我小声说。我的意思是当然不会,我只愿意为弟弟报仇不择手段,付出
一切。
我坐进明纪高破烂的跑车,他说带我去一个地方,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相当神秘。
他把火堆用沙子埋了起来,他捧沙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右手的小拇指断了三分之一
左右,断口处被一块黑色绷带绕着。破跑车是超音速的,大概半个小时后,明纪高
说到了,打开车门让我下车。
那是一个即将被沙漠淹没的工厂。
明纪高问看不看得出这还曾经是你们教科书里都记载有的最著名的私人军火厂
之一?我露出鄙夷的神色,它恐怕有一半的高度都被沙漠浸吞了,剩下的一半钢铁
骨架歪歪扭扭地里立在强劲的风中,象风烛残年的老人,象病入膏肓的病人,在日
薄西山中气息奄奄。
明纪高带着我上了没有拦护的升降裸机,在逐渐上升的过程中,下面的跑车越
来越小,我突然心里揣测这个高度是否能够将明纪高致于死地。我慢慢走到他身后,
他此时没有扶铁索,他就站在铁板的边缘。我猛力一推,谁知脚下一划,没有推动
明纪高,倒把自己摔向了铁板外。明纪高用他有力的右手一把拉起我,说小心点,
这样摔下去说不定会摔在沙里裸露的的金属物上,会没命的。我一边使劲点头,一
边流泪,我沮丧极了,丧失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七拐八拐,我们到达了工厂的地下仓库。
我把眼睛都快瞪穿了,堆得象小山一样的蓝面包,整箱整箱的,足足够太阳村
人吃上一个月了。但我注意到明纪高正在咀嚼一块小小的红面包,它的体积只有蓝
面包的四分之一。红面包殷红的颜色就象我小时侯被冰雹打破额头流出的血。但我
不知道红面包的味道是不是咸腥咸腥的,我突然记起有一次我发现母亲夺过明纪高
手里的红面包然后直抹眼睛的场景。我曾经对红面垂涎欲滴,却仅仅在母亲那儿得
到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好吃吗?我盯着明纪高手里的红面包问。
尝尝?明纪高掰了一小块递给我。
我塞进嘴巴,红面包的滋味就是石油的味道,嚼起来象沙子,碜牙极了。我努
力了几次,但根本就咽不下去。我把它吐在地上。谁知道明纪高连忙把它从地上捏
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象饥饿的老狐狸在吃一只小母鸡。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才吃这么一块。明纪高拍着肚子,比划着说,表情很颓
伤。
一块?我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突然发现我对明纪
高的憎恨正在逐渐消退,我对他开始有点关心起来。这不是好兆头,我不能对不起
病死的弟弟。但明纪高明显发现了我的情绪变化。他拍拍我的头,说你会慢慢明白
的,对了,愿意和我一起送蓝面包吗?去太阳村?
我还没有点头,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四米多高的大家伙趴在面包堆靠墙的一角。
它竟是丹萨。它一动不动。
明纪高攀上丹萨的背部,打开一个盖子,跳了进去。然后招呼我上去。
明纪高告诉我丹萨原是战争中报废的一个枪械运输型机器人。十八年前,他在
这个军火工厂的地下仓库发现了它,就把它改造成了一架由人工操作控制的“运输
机器”。原来,从某种意义上说,十八年来,就是明纪高一直在为太阳村运输蓝面包。
望着地下仓库小山似的面包堆,我突然想,太阳村那么多张嘴巴,小山终究有被吃
完的一天。
从明纪高的唠唠叨叨里得知:太阳村在一次核查中被有意无意漏掉了,成了个
不复存在的村子,大概从十六年前起,在临时政府的档案里它已经被沙漠吞噬,也
就是说,临时政府彻底放弃了对太阳村的救援,政府无能为力,因为战后情况糟糕
得出乎科学院的预言,地球面临最大的问题不是瘟疫,核污染,竟然严重到了食物
危机。机器文明区的统治者又不遵受停战协定,不时派机甲骚扰自然人类区,蚕食
人类生存空间,但对这种挑衅临时政府显然无以回报,现在就造成了这种境况,到
处是人机混合区,而且往往是机器占据了社会高层……太阳村是为数不多的完全自
然区之一。村里面唯一的生命就是人,没有任何智慧金属的成分。
只有我们自己来保护自己的家,明纪高咳嗽了一声,说只有靠自己。
以前我就从未听说过这些?我不满地嘀咕着,心里想可这些又管我什么事,我
只想你死。
我们是男人,我们是太阳村里最强壮的,明纪高很认真,说我们要保护弱小……
再下面,明纪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太疲惫了,嘴里含着蓝面包屑我
就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从我的故乡太阳村归来,我心里很是忿忿不平,我对明纪高说他
们都该饿死,什么事都不做,还打架,放火烧尸体,他们是一堆垃圾,凭什么白白
送面包给他们吃,面包终究有送完的一天。
你慢慢会明白的。明纪高苦笑着,把我扶着从丹萨的胸膛里爬出来。
我跟在明纪高魁梧的背后慢慢跺着步子。他绕着如小山的蓝面包堆一边走,一
边用手比划着,嘴里嘟囔着。终于,他停下脚步,长叹一声,说,只够三个月了。
我指着蓝面包堆边上一角堆得有些凌乱的蓝面包,说,这堆好象是刚刚堆上去的,
昨晚我就没有看到过,唔,地上还有字……
明纪高赞赏地看了我一眼,说够细心的,象你母亲。
但明纪高看着看着脸上就沉重起来,似乎随时要掉下来一块,晦涩得可怕。
地上写着:北岛,6号,战亡。月亮城,4号,脑坏死。
有人来过吗?送面包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明纪高抚摩着我的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然后他扭过头去,在那些字上面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头。当他站起身,我看到
他双眼噙满泪水。他梦呓般对着我,说睡吧,明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成为太
阳村光荣的卫士……好好休息一夜,明天我什么都告诉你,明天你就是个大人了。
我很晚才闭上眼睛。
我摸着怀里的瓶子,瓶子里装着弟弟斯尔的眼睛,我发誓要让他看到我亲手杀
了明纪高。明纪高明天要告诉我什么我不是太想知道,我想今晚就动手。我心里默
默设计了几种方式:用铁碇把他的脑袋砸碎,或用细钢丝勒断他的脖子……但遗憾
的是,这夜,明纪高始终没有合上眼睛,我熬不过他,不知什么时候先睡熟了……
后来,我被一阵激烈的金属撞击声惊醒。
我发现我已经被换了地方,换在了一个很隐蔽的废油桶里。透过狭长的缝隙,
我被我所看到的惊呆了。
白炽的灯光下,明纪高被十多个全身武装的机甲团团围住。
而站在明纪高对面的一个,显然是……他的面孔斜对着我,一道刀疤从他的眉
宇延伸到他的鼻下。我猛然回忆了起来,这不是亚兰她父亲马克夫吗?马克夫不是
失踪了近十年了?村里都传言说他死在沙漠里……明纪高只剩下了一条胳膊,他的
左臂从肩根被整齐砍下,他用剩下的右手若无其事地捡起断臂,脸上没有一丝痛苦
的表情。但我看到他左臂的断口处,殷红的血肉中闪现着金属的光泽,还有导线,
难道明纪高……是个机器人?
我脑袋昏昏沉沉的,象做梦一样。我无法把明纪高与机器联系起来。
机甲们围着明纪高和马克夫,成扇状。机甲们都比明纪高高出一个头来,它们
把双手平伸,从指间露出黑乎乎的枪管,齐齐地指向明纪高,其中有一个好象是领
队的,它的左右肩上分别刻着三个狰狞的骷髅头。它推了一下马克夫,马克夫向前
踉跄了一步,手里的长剑几乎碰到了明纪高的鼻子。明纪高动都没动,马克夫却慌
不迭又退后了几小步,神经质地把手中的长剑举了举,并紧紧盯着明纪高的手。
叛徒!明纪高慢腾腾地用右手从断臂中摸了一会儿,竟然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来,匕首没有尖端,和往日明纪高带给太阳村孩子们的玩具没什么区别。明纪高很
平静,对马克夫说,来吧,让我们决斗吧,象战士一样。
马克夫向后退了一大步,他手里的长剑上面闪着电流的蓝色火花,他一脸苦笑,
说首领,不是我想背叛你,你一直不听我的建议,我干够了,我干累了,我老了,
我不想再为那些寄生虫卖命……你又何苦呢?投降吧,首领,只要你提供其他盟员
的去处,它们答应给你重新换个结实的身子,你看我,现在多么——
你不配站在这儿!你背叛你的誓言!明纪高突然古怪地笑了一下,声音高了起
来,说你对得起那么多死去的……明纪高挥动了一下右手。
马克夫脑袋燃烧了起来,冒出股股青烟。
他用手指了指着明纪高的匕首,“嗵”的一声向后跌去。
机甲们逼了上来,我看见明纪高的右手的匕首尖端射出一道道细细的白光,一
个机甲倒下去了,两个机甲倒下去了……机甲们也开枪了,明纪高突然喊了一句“你
母亲昨天来过——”然后他就全身变成了蜂窝状,成了一滩肉泥,露出一根根闪亮
的金属条。但明纪高的右手指还在地上划动,一个机甲冲上来,对他只剩一半的脑
袋补上几枪,他的手指才停止划动。“你母亲昨天来过?”“你母亲昨天来过?”机
甲们互相摇头,重复着明纪高的话,发出“喀喀喀”的金属音,表示难以理解。
机甲们终于走了。
我从废油桶里哆嗦着爬出来,发现自己裤裆已经湿透。
我的脑子乱如绞麻。瓶子从怀里掉出来,我看到斯白色的眼球,我一阵干呕,
把瓶子拾起朝明纪高的尸体上狠狠摔去。明纪高死了,我为斯尔报仇的信念也烟消
云散,我觉得自己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明纪高,我才发现他对我多么重要。他还有
那么多没有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去哪里?我跪子一堆血泥的明纪高面前,抽噎
着,可我又不敢大声哭,这么静,机甲们还没有走远。
我穿过泪水,发现了明纪高临死前在地上用手指划出的鲜红的痕迹。
竟然是字,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月亮城。
4、
我在明纪高的跑车里塞满了蓝面包,我指挥着这辆高度智能化的跑车在沙漠里
一阵狂奔,但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去月亮城么?月亮城又在什么方向?我在速度
中稳定了情绪,即使有太多的不明白,但我唯一清楚的是,以后丹萨再也不会去太
阳村送蓝面包了,太阳村剩余的一群垃圾将在饥饿、抢夺和杀戮中死去。他们没有
工具,没有力气,和没有勇气可言,他们逃不出沙漠。
大概三个小时后,我在沙漠里遇到了巡逻的机甲,
我本来完全可以避开它们的,我远远的就看到了隐隐绰绰高大的建筑,那就是
书上所说的城市吗?我已经是第四次发现这样的景象了,但每一次都是发疯似的靠
近了,却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沙漠还是沙漠。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我只有选择了
前进,因为这一次那些建筑看起来好象真实些。烂跑车哼哼唧唧地爬上一个大坡度
的沙丘时,我就发现了四个小个子的机甲,它们只有一尺多高,手里的枪也象筷子
那样细小。我想说不定用跑车可以撞碎它们,就发疯似的沿着下坡冲了下去。待我
冲到它们面前时,我才发现这些小型机甲远比我想象中灵活,它们的大大足盘原来
是喷气装置。它们就象气垫船一样悬浮在沙漠之上。它们迅速发觉我的企图,并四
散飞开,又飞旋回来包围了我。
我只有逃跑。但它们速度是如此之快,象跗骨之蛆粘乎上跑车。
它们似乎在和我玩猫逮老鼠的游戏,仅仅是跟着我,不时窜到我驾驶舱的玻璃
窗前,却不开枪。
我被激怒了。我从没有玻璃的侧窗伸出手晃了晃拳头,但没有想我的示威马上
遭到报应,机甲开枪了……跑车被电磁枪击中了,它象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哼了
几声,电脑系统彻底瘫痪了。跑车一头插进了沙丘……我乖乖做了机甲的俘虏。
它们没有打我,甚至什么也没有问我。
我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铁笼上血锈斑斑,然后我被送进一个大车厢里,车厢
门慢慢地合上,我陷入了一片漆黑。我不知道黑暗的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我。很多
年后,我才知道我被机甲带到的城市就是月亮城,那是一个人机混合区,但统治者
是一个老龄的机器人,据说它在那次战争中撕碎过6533个人,并因此被派遣到月亮
城做了总督。机甲总督的程序里保留了屠杀的程序。这使它对血腥特感兴趣。它向
机甲议院提议让被奴役的人类玩一些刺激的老游戏,并获得批准。月亮城也因为这
种游戏而在机器文明区名声大振。至于再后来起义部队攻克了月亮城,救出了我和
其他奴隶市民,《地球纪元》里有详细记录和描述,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到网上图
书馆看看。
我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城市,所对我来说城市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陌生和新鲜的。我
被装在笼子里,送到改造工厂。从《地球纪元》里你们可以知道,改造工厂是专门
“修理”奴隶的地方,机器人对一部人类古老的电影《角斗士》中某些情节极感兴
趣,它们做了大量的研究,并建造了“角斗士生产线”。月亮城里的人因为饥饿,很
多自愿到改造工厂,去改造除了大脑以外的所有部分,改造后的人改食用红面包。
而象我这种被俘的纯粹奴隶,却毫无意愿可言的。
在改造工厂的检验室,一双冷冰冰的机械手把我的全身抚摩了一边,还捏了捏
我的脑袋,“喀喀”地笑,说好,好健壮的大脑。然后我在无助的挣扎中被推上“角
斗士”生产线,当我听到巨大而灵巧的机械手带着锋利的手术刀在耳朵边破风而来
的声音,我就骇昏了过去……三天三夜后,我才从昏迷中醒来。
走出改造工厂的闸门,一只机械手从地上伸出,夹着一张盘子,上面托着一小
块红面包,一个声音冷冰冰地说,拿去,7351号,这是你这个月的能量,记住,三
十天后带着荣誉回来续取——三十天内你只用打赢一场就行了。
我自由了?这么快就自由了?
没有机甲跟在我后面,没有谁监视我了。街道上那么多人,我分得清哪是机甲,
哪是人。路过一家商店废墟时我发现了一面残破的大镜。镜中的我没有任何变化,
我的腿?我的胳膊?我撕开我的上衣……什么都没有变化。可是,它们分明说,现
在只有大脑属于我自己了?我掐了掐我脚趾,掐出了血,鲜红的,我感到痛,我有
知觉……我望着街道上人来人往,我看到有很几个都是这种迷惑的表情,我记起了,
他们和我一批,是刚刚从改造工厂出来的。
当我意识到自己确实变化了,是一辆仿马车提醒了我。
马是机器马,车的主人是一位打扮得象公主的机器小姐。“她”美丽的面孔上镶
着一双死板板的眼睛。机器马的四各蹄子是四个钢轮子。它跑起来比真正的马慢不
了好多。沉重的马车飞快得从我的脚背上辗过,我一声惨叫,我看见自己脚背上露
出的骨骼闪动着金属的光泽。马车绝尘而去,我忍痛俯下身子拨开绽烂的皮肤,一
条条金属丝赫然露了出来,每碰一下,就痛得钻心。
对面就是医院,我想不通自己到底被改造成了什么样子,只好一瘫一拐地迈进
医院。医院是全自动的。我刚刚进门,就听见一个甜美的声音说,7351,请把脚伸
进左侧22号修复箱,不要怕,只要你的头部没有损坏,你就是不死的,本城市有3
千多个医疗中心为你服务,祝你好运,骁勇的角斗士……
我被这罗罗嗦嗦的声音烦透了,却找不到声音发出的方向,我攥紧一把塑料椅
子,谁想椅子被我抓断了!我惊诧地看着狰狞的断口,我怎么有了这么大的力气……
我趴在修复箱上哭了起来,就象小时候受了大孩子的欺负。那个甜美的声音更加甜
腻了,说7351不要难过了,快去参加沙平坝的角斗吧,发泄一下,有利于健康……
配着声音,我面前的墙壁上出现了惨烈的搏斗场景。机器的智慧出于人而超于
人,它们恰如其分地给我“传感”了精彩的角斗特写,刺激了我绝望和颓废的大脑。
它们很民主,把决定权留给了被奴役被改造者,它们同时又很残忍,处心积虑让你
发疯,让你失去最后一点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我看见一把把间穿破角斗士的心脏,
涌出的“血”溅红了整个传感屏,然后是胜利者在角斗场上雀跃和奔跑,看台上机
甲们欢呼着纷纷向场下扔着鼓励品,蓝面包,红面包,象雨点一样的……我在墙壁
上看到带着头盔和面具的失败者一个个的倒下,一声声的哀号,带着残肢又被送往
改造工厂复原。那个充满着磁性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从四面八方向我
耳朵,我的大脑里灌输:去吧,勇敢的战士,你是不死……
我象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冲到了沙平坝的角斗场。
那是一个能容纳3万多观众的角斗场。
门是敞开的,角斗士可以自由进出,但是为了下一月的能量,角斗士必须主动
寻找参加角斗的机会。我后来才知道,这是机甲急切模仿人类和学习人类历史而走
入的一个误区,它们盲目地制造角斗士,以至于角斗士的数量远远超出了它们的需
要,这样造成了有一些角斗士一个月都排不上一次角斗,而失去领取红面包的资格
而自由消亡。但是无知的机甲每天还在源源不断地制造着……
我挤进去的时候看台上已经有了上万的观众,基本上都是些形形色色的机甲贵
族,它们的表情非常生动,声音非常刺耳。它们的穿着完全是仿古罗马时代。你如
果在场,那些鲜艳而滑稽的金属衣让你想起人类发明的一个妙词:“东施效颦”。在
看台上机甲贵族们严格按照着森严的等级分座。这上机甲文明的致命弊端,它们所
能创造的少得可怜,它们只会模仿,包括政治。我猜想那个突出的华丽看台上坐着
一定是最高贵机甲。事实上,那就是月亮城的总督。它全盛几乎是全封闭的,脸上
没有嘴巴,眼睛,鼻子,耳朵……只有一个深邃的小洞。大概声音从这里发出吧,
我能够听见这个老家伙象孩子般兴奋的尖叫。我没有想到月亮城的总督这种模样,
连的手捏的泥人劣品都比不上,但听说,就是种几乎全封闭的机甲结构,在那次战
争中让人类最头疼。
我领到一个中号大小的头盔,发头盔的机甲嗡嗡的说,别掉了脑袋,其他一切
好办。我注意到角斗的高台下面四周围着就是搅拌机,我看见搅拌机上残留的血肉
模糊的躯干,还有残存的带着头盔的脑袋。搅拌机轰轰作响,震耳欲聋。
我被安排在了南队第17位。
第16位是一位中年人,我们都把头盔拿在手里翻转,我开始有些紧张他望了一
眼,他的目光是惊奇而善意的。
一声惨叫从角斗的高台上穿来,南队又一个角斗士被刺穿了心脏。他“死”了
过去。前面的中年人说,倒好,他还可以复原,没有摔下高台。也许听到我牙齿打
架的声音,他转过身来,望着我,异常慈祥,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孩子,不要怕,
你不会死的,只要保护好你的脑袋。但是必须记着,不要害怕,迎上去,别怕丢了
胳膊,别怕断腿,也别怕被剑穿破心脏,你不会死的。如果你害怕,你后退,你就
会掉进台下,被搅拌机搅碎大脑,你就永远不会“复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多么让人笑话,我一头扑进中年人的怀里,抽噎起来。
南队10号角斗士被逼到了台边,我看见了了北队那个神勇的2号角斗士突然改
剑为脚,一脚踢在10号的胸膛上,10号象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台下落去,几声惨
叫,10号迅速消失在血肉飞溅的搅拌机的齿轮里。
看台上的机甲们发出喀喀喀的笑声,赌注已经加到399箱蓝面包。
中年人的眉头越来越皱,他说天意,北队那个2号……已经在台上角斗了四天
四夜,太可怕了,没有谁能刺到他……唉,赢了多好,399箱蓝面包……
又有什么用呢?我提醒他,我们又不吃蓝面包。
我家里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中年人顿了顿,说还有我妻子和母亲,他们
需要蓝面包。
你……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都没有被改造。我是自愿的……他们需要我,他们很饿,我老了……中年
人突然眼睛一亮,说对了,如果我掉进了台下,你……你能不能去看看我的女儿……
她和你差不多大,唉,算了,你自己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中年人。
16号!16号!看台上有机甲尖利地叫嚷着,该16号上啦!
中年人带上头盔,提着剑,和我拥抱了一下,说孩子祝福我吧,我说不定能杀
了他,你也好运气了。
我亲了亲他的头盔,突然发觉他象极了我的父亲,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中年人仍然没有逃脱南队的霉运,他被北队2 号削掉了一只大腿。唯一欣慰的
是,他被削掉大腿后没有疼晕过去,反而趁北队2号麻痹,挥手砍断了北队拿剑的
右手。全场欢呼起来,但北队2号用左手从地上捡起血淋淋的剑,准确地刺穿了中
年人的心脏。但很明显,北队2号的动作已经没有那么利索了,他的最后一剑显得
笨拙又吃力。
该我了。
我看见北队2号的身体在微微战抖,我顿时勇气备增。
感谢中年人,我一定要杀了北队2号,把所赢的蓝面包全部送给中年人的儿子、
女儿、妻子和母亲。我又一次检查头盔的稳固性,我突然觉得脖子被勒得太紧,就
松开了系绳。
我登上角斗的高台时,全场都沸腾了。
南队的利益代表方发出各种各样的金属噪音,高呼,杀了他,杀了他,把他扔
进搅拌机……
赌注从399箱蓝面包一下子就加到了2874箱。
我狠狠地盯着对手,我缓缓地抬起剑,指向他的眼睛。
隔着头盔,我看不出他脸上此时的表情,我想应该是充满恐惧。
真不想他这么好斗,这么贪心,他又不需要那么多蓝面包,何况改造工厂说只
要每月只需要赢一场就够了,就可以领到一块红面包了,就又可以有能量生存一个
月了。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贪婪。在中年人没有砍断他右手以前,我本来就
打算挨他一剑就躺下的。现在不了,我要把蓝面包赢回来给中年人,他们一家老小
都在盼望食物。
我耍了滑头,我看得出他很紧张。
我就绕着他兜圈子,他一动不动,甚至我绕到了他的背后他都没有扭过头来,
只是把剑尖朝下。
看台上的机甲贵族开始有了谩骂,我想它们到底是机器,不懂得心理战术。
我从背后刺出了第一剑,才发现掉进了北队2号的陷阱,他头都没有回,就用
断手的胳膊死死夹住了我的剑,然后向我紧紧逼近,我没有放弃剑,我选择了后退,
我忘了中年人告诉我的话,因为我是如此地害怕疼痛。等我发觉我已经退到高台边
缘时,放弃剑已经晚了。我的力气竟然没有北队2号的大,虽然他受了那么重的伤。
全场嘘声四起。
我能够感受到北队2号满脸的狰狞,他终于出剑,向我头部刺来。
我彻底败了。
我忘了头盔是剑穿不透的。而且我下意识地丢了剑,退了一步,一仰头……我
的一仰头让我失去了头盔,我在台下已经把系带松开了。头盔掉下去,下面就是轰
轰作响的搅拌机。
最不幸的是,我退的最后一步踩空了。
我将以倒仰的姿势摔下去,被搅拌机吞噬。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我的脚被抓住了。
是北队2号,他用一只手把我拖住了。
我惊恐地望着他,我已经见识了他的残忍,我不知道他想怎么折磨我,会把我
用剑剁成几百块……最重要的是我没有了头盔,他可以让我永远不能复活……我哆
嗦着盯着北队2号,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转机。
北队2 号丢了剑,正站在高台的边缘,用力除脱着头盔。
他要何种疯狂的形式庆祝胜利?他要以何种方法处理他手下的战败者?我不敢
想象。
他把头盔已经除脱到了他的眼睛时,我再也不能等待了……
我一跃而起,狠命把他向台外撞去。
他踉跄了一下,就倒出了台外。
他的头盔向下坠去,露出了长长的头发,他竟然是个女人……
没有惨叫和哀号,北队2号挥舞着手向下跌去,象叹息一样轻喊了一句“斯—
—吾——”
斯吾?斯吾是我名字。
声音那么熟悉!好象是……是我母亲祖英的声音!!北队2号跌下去的身影象极
了我的母亲!!!
那人就是我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