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错!——这是我读完《格兰格尔5号》后的总体感觉。
一、追寻的使命
闲暇时胡思乱想,确实有过“历史学和考古学价值何在”的疑问。追寻各种事件的起源又有什么意义?通常的答案是“诠释当下”与“类比现实”。但事实上我认为它们与探索太空一样,只是为了满足某种好奇——人类最古老的思考方式之一。
印象派画家高更有一幅名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向哪里去》,用强烈的色彩和笔触反映出作家痛苦的内心世界。高更似乎一生都在追求这种属于人类本原的东西:他离群索居于太平洋塔希堤岛,娶土著泰胡纳为妻,并把他的艺术观点记录在日记《芳香的土地》中。
事实上相比于“我们是什么”和“我们向哪里去”,“我们从哪里来”也许更为本原。
当发现银河中所有星球上的人类都一模一样时,“人类是生物进化的必然产物”和“他们最初来自同一星球”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开始深深困扰人们的心灵。于是,一场追寻开始了……《格兰格尔5号》就这样把读者带进了故事。
我格外喜欢本·森这个人物,一直把他视为小说的真正主角。为了获知真相,他遍历群星,出生入死,不惜一切代价探寻事实。本·森(或者说作者)带着庄教授(同时也带着读者),胸怀统治者对真相的敬畏,背负宗教对事实的恐惧,去拷问文明的过去,去寻觅人类的起源。“您是坚信这个起源行星是存在的,我不愿意相信,我们家族也不愿意相信。但是我们家族认为必须找出这个秘密,我们必须在其他任何人之前知道真相,这样我们才能知道如何继续引导索伦,这是我们家族对索伦的责任,而现在这是我的责任。”(本·森语)尽管作者批判说,这一行为不过来自本·森家族的危机感,可这又有什么呢?使命感有时出自道义,有时则缘于自身的需要甚至战栗——想起《股民老张》里的一句歌词:“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算高尚,我起得到的作用却能兴国安邦。”
二、“绿化”银河
阿茄莎·克里斯蒂有部主人公不是比利时小个子波洛的侦探小说:《走向决定性的时刻》。作者借书中人物之口提出一个观点:所有的侦探故事,“它们总是从谋杀写起。但是,谋杀应当是尾声,故事在很久以前就展开了……”,“所有的一切都朝向一个特定的点集中,然后,时机成熟——采取断然步骤!决定性的时刻。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朝向这一决定性的时刻……”
一般来说,侦探小说这样写不但颇具新意而且易于把握,但科幻小说这样写虽有新意但却十分困难。然而《格兰格尔5号》的作者成功地克服了这一困难:故事中的步骤都是逆时的,所有人都从现在出发,穿越大大小小的诸多矛盾,揭开薄薄厚厚的重重迷雾,去接近那一历史性的时间与地点。
“科幻内核”不算特别新颖,星际移民的诸多方式已被科幻作家反复思考过,被统称为“星际绿化”(笔者也在《潮啸如枪》和《路过》中做过同样思考)。但作者的叙述方式却别具一格,而这不仅仅体现在空间跃迁与时间退缩一点上。不严格地说,这就是一部反向“基地”:《基地》是现在的预言者对未来脉络的掌控,而《格兰格尔5号》则是当下的英雄对往昔之光的追寻。单就故事逻辑而言,它丝毫不逊于事实上的《基地》译本;当然,却远比不上“真实”的《基地》——因为在我遥远的童年梦想中,《基地》应该拥有这样的篇幅:仅第一部《基地》就囊括了11本的内容,而整个系列则是一部浩瀚的百科全书。
三、准科学决定论
确实,在阅读中你会不时想起阿西莫夫,只要你也熟悉阿西莫夫。除了《基地》系列的风格,还能嗅到短篇《日暮》的味道。
对于阿西莫夫我们读什么?“机器人”是读他的逻辑,“基地”是读他的冷静,而这两点完全为《格兰格尔5号》的作者所承继。作者运笔冷静,出奇的冷静——既无激情,也无诙谐。让人不由想起当年张定璜对鲁迅的评价:“第一个,冷静,第二个,还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尽管这话曾被瞿秋白认为是对旗手的诬蔑。
这种冷峻的笔调使得作者虽不具备理想主义情结,却恪守理想主义程序,只不过真正的生活往往不会这么简单。历史的发展,有时是因为智慧,有时是因为阴谋,而有时则是因为误会。与《基地》不同,《格兰格尔5号》没有完全依赖“历史决定论”的轨迹(即便是《基地》也出现过异常的“骡子”);不过作者最终还是向模式化投诚了,揭示出一个亘古秘密——一个我们科学决定论者比较喜欢的结局。
四、个体与系统
不可避免地,人物也脱不开阿西莫夫模式,而大家都知道阿氏的人物稍嫌苍白,当然这种评价是一种是对位居大师者的苛刻。从《格兰格尔5号》的篇幅看,这个数量级的人物不算太多,但好像也沾染了《基地》的风格:不是不能被记住,但有些显得不够出色;性格虽不鲜明,但仍有迥异的特征。
读者的喜爱未必相同。艾德纳是非理性的,至少在自觉的层面上如此,所以说尽管他是英雄,一个令人尊敬的真正英雄(“你要帮我们把整个世界找回来”;庄教授语),但我还是更喜欢本·森。因为他属于那种为了整个体系稳定而努力的人,一如庄教授的评价:“也许本·森眼里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们一直在所有秘密的背后,无所不知,对他们来说起源会不过是案板上的小小蝼蚁。”“他们是索伦事实上的国王,换句话说,是半个银河系的主人,也许另外半个银河系也要对他们言听计从,谁知道呢。”即便是尾声处的震旦皇帝,也遵循着同样的目的和步骤:为了整个银河不至陷入野蛮的洪荒,有时候必须保守某些秘密。
一句话,作者继承了阿西莫夫的所有优点和缺点:逻辑推理严密,甚至可比肩大师;人物不甚清晰,而这点比阿西莫夫做得还不好。总之绝对是阿氏一派。
五、译笔文风
既然谈到了人物,就再评价一下写作手法。笔者身出理工,自然都是表层感受。不过有时候,我对语言的感受确实重于情节本身。
就总体而言,情节性远胜文学性,作者在逻辑上的成熟胜过其语言数倍。从某些情节中,能够认出国外类型小说的影子:参见打捞泰坦尼克的《北海谍影》以及汤姆·克兰西的一些作品。
事实上从文笔风格来看,字里行间都透出作者对译文格式的迷恋,极端到原稿中对不同字体的切换,而这种周密显得考究而有效。但这仍不是经典的文学性译笔,不知道这是不是“世界科幻大师丛书”的功绩。考虑到阿西莫夫文风的一向作派,这种简洁明了也就不是不能接受了。
在创意上也有不少新意:比如先发现同种人类后的反向思考,比如兼任统治者与反对党的家族,等等。但这些都是小把戏,与作者的大智慧相比不值一提。在科技上更没什么可说,细究肯定有硬伤,不过那就没意思了。只是相当多的逼真细节,会让人屡屡置身写实之乡,忘记它是一部科幻。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没有刻意经营与构造,因而故事缺少有意为之的生涩匠气,也就具备了少有而鲜明的独特风格。
六、结局并不重要
毕竟是前言,对剧情的透露只能点到为止,无法评价那诱人的谜底。不妨做点不相关也不重要的类比:阅读此书时我正在重温游戏《文明》,所以我愿意就作者介绍的两种迁移方式做如下比喻:一种是徒步迁徙,哪怕你修建了快捷铁路;而另外一种,则是通过机场直接传送。
其实我相信,大部分读者在阅读到一半时,对起源世界位居何方就已了然于心。但当你向尾声迈进的时候,却发现谜底早已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过程中的争斗与思考:震旦与索伦之间的,超级世界与次级世界之间,星徒与起源会之间,以及位于这些框架中诸多的大小矛盾。正因为如此,全书的结局才能如此干干脆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确实不错!——这是我读完《格兰格尔5号》后的总体感觉。